9. 第九章 广州
广州下雨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很重。
不是暴雨。
只是细密的水气,挂在玻璃上,挂在树叶上,也挂在那些已经存在很多年的旧楼外墙上。
Ethan坐在出租车后排。
从机场出来以后,车已经开了快四十分钟。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累。
而是窗外的东西太熟。
又太陌生。
高速。
高架。
新楼。
老城区。
有些地方他确定自己来过。
有些地方完全认不出来。
十六七岁的记忆,在城市二十年的变化里被磨得只剩几个零散片段。
潮湿的篮球场。
一碗很烫的云吞面。
母亲用粤语和别人吵架。
Daniel坐在路边等他们。
还有某个夏天。
他抱着篮球站在铁网边。
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一晃而过。
就那么一下。
当时谁都没有注意。
沈砚坐在另一侧。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看窗外。
和Ethan不同。
他没有“认不出来”。
他认得。
只是没说。
出租车经过一条旧街。
沈砚的视线停了一秒。
又经过一排香樟树。
再停。
第三次。
是一家已经换过招牌的小卖部。
Ethan终于开口:
“你认识这里。”
“嗯。”
“多久没回来?”
“十八年。”
“没有一次?”
“没有。”
“为什么?”
沈砚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往下滑。
“没必要。”
Ethan:
“这不像真的。”
“哪里不像?”
“你刚才已经看了十三次窗外。”
沈砚转头。
“你数?”
“职业习惯。”
“很无聊。”
“你知道第十三次是什么?”
沈砚没说话。
Ethan:
“那家小卖部。”
“你以前去过。”
沈砚看了他两秒。
“买冰棍。”
Ethan笑了一下。
“终于承认。”
“承认什么?”
“你小时候也做普通事。”
“我从来没否认。”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会买冰棍。”
沈砚:
“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会抱着篮球在街上跑。”
Ethan表情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回答。
只是伸手。
“照片。”
Ethan看了他几秒。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2006年广州篮球场的旧照片。
白T恤。
篮球。
十六岁的Ethan。
铁网外。
一个很小的骑车背影。
沈砚接过。
看了很久。
“是我。”
Ethan:
“你确定?”
“车是我的。”
“你怎么对一辆二十年前的自行车记这么清楚?”
“因为我摔过三次。”
“合理。”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Daniel的字:
Lan says Elena's boy never stops riding that damn bike.
他盯着“Elena's boy”。
很久。
“你爸拍的?”
“应该。”
“我妈可能就在附近。”
“也可能。”
“我们那时候见过?”
Ethan:
“照片上算。”
沈砚抬眼。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Ethan也看向窗外。
“我不记得。”
沈砚:
“我也不记得你。”
“这让我感觉好一点。”
“为什么?”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被忽略。”
沈砚看了他一眼。
没笑。
但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出租车转进老城区。
路变窄。
骑楼。
旧门店。
电动车。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落。
司机问:
“是前面那个学校吗?”
沈砚抬头。
沉默一秒。
“再往前一点。”
声音变了。
不是明显。
可Ethan听出来。
广州是沈砚的母语环境。
不是语言本身。
而是他的声线在这里会稍微放松一点。
这不是“Adrian Shen”的城市。
这里的人不会叫他Adrian。
甚至不会把Meridian和他放在一起。
这里知道的是:
沈砚。
车停。
旧住宅区入口。
雨还在下。
Ethan拿伞。
沈砚没拿。
刚走两步。
Ethan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沈砚看他。
“我自己可以。”
“你没有。”
“可以买。”
“现在?”
“前面。”
“你真准备为了不跟我打一把伞去买新的?”
沈砚停了一下。
然后走进伞下。
“你话很多。”
Ethan:
“很多人说过。”
楼道没有电梯。
墙面重新刷过。
但还能看出很多年前的结构。
沈砚上到三楼时,脚步明显慢了。
门口。
302。
旧木门外面后来加了铁门。
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Ethan站在他身后。
没有催。
沈砚抬手。
还没敲。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那里。
灰白头发。
穿家居服。
手里还拿着菜。
她先看到Ethan。
皱眉。
然后视线移到沈砚脸上。
整个人不动了。
菜袋掉到地上。
葱滚出来一根。
没人去捡。
很久。
女人伸手。
碰了碰沈砚的脸。
沈砚没有退。
“……小砚?”
声音一下哑掉。
沈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姨。”
女人眼睛立刻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这句话没有责怪。
只有太久。
太久。
陈姨把两个人拉进去。
真的是“拉”。
沈砚几乎没反抗。
Ethan在后面第一次看见这种状态的他。
不是Meridian的负责人。
不是在仓库里站在尸体旁的人。
也不是能在Vale面前冷脸的人。
只是某个很多年没回家的孩子。
屋子里已经重新装修过。
但有些老家具没换。
陈姨一路说。
“你小时候那个桌子还在。”
“你爸说扔掉。”
“你妈不让。”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意识到说错什么。
沈砚却只是问:
“房间呢?”
“没动太多。”
最里面那间。
门推开。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味。
房间比Ethan想的小。
一张床。
一张书桌。
书架。
墙上还有撕掉海报后留下的浅色方块。
门框边。
一条一条身高线。
日期。
2002。
2003。
2005。
2007。
最高一条:
2008 / 178
Ethan站过去比了一下。
“你十七岁178?”
沈砚:
“差不多。”
Ethan:
“难怪后来183。”
“你不是188?”
“对。”
“那你十六岁多少?”
Ethan想了一下。
“不记得。”
陈姨在门口:
“他那时候比你高。”
两个人一起转头。
Ethan:
“您见过我?”
陈姨也愣了一下。
“你?”
Ethan指自己。
“高奕辰。”
陈姨的表情瞬间变。
又是这种反应。
不是“哦,原来”。
而是:
认得这个名字。
沈砚看她。
“陈姨。”
女人明显想躲开。
“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Ethan:
“您认识我?”
“名字听过。”
“谁提过?”
陈姨:
“你妈妈。”
这一次轮到Ethan安静。
“高岚?”
“嗯。”
“她什么时候来过?”
女人不说。
沈砚已经明白。
“2008之前?”
陈姨点头。
“很多次。”
Ethan走近。
“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陈姨看着他。
“你们大人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Ethan:
“那时候我也是孩子。”
陈姨叹口气。
“所以才更不能告诉。”
这句话像一块东西落下来。
两个人都没再逼。
因为他们已经越来越明白:
上一代所有人的共同逻辑都是——
孩子不需要知道。
直到这些孩子三十多岁。
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很多地方,早就被上一代决定过。
陈姨去厨房。
Ethan继续看房间。
书架上还留着几本旧教材。
英文小说。
物理竞赛。
一本翻得很旧的《局外人》。
Ethan拿起来。
“十七岁看这个?”
沈砚:
“学校要求。”
Ethan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是中文批注。
“学校要求你写这么多?”
沈砚:
“我妈要求。”
“她很严?”
“对自己更严。”
抽屉里。
一张旧学生证。
照片里的沈砚十六岁。
短发。
校服。
脸还没有现在那么冷。
甚至能看出明显的少年感。
Ethan盯了两秒。
沈砚:
“你看什么?”
“确认你以前会笑。”
“证件照没有笑。”
“眼睛有。”
沈砚:
“你现在开始分析证件照?”
“职业习惯。”
沈砚伸手把学生证拿走。
“够了。”
陈姨在外面叫吃水果。
两个人出去。
桌上是切好的番石榴和橙子。
非常普通。
甚至普通得和他们现在查的东西完全不搭。
陈姨坐下来。
看沈砚。
“你妈以前最烦你不吃水果。”
沈砚:
“记得。”
“你还抽烟?”
沈砚一顿。
Ethan看他。
陈姨:
“别看他。”
“他十七岁就偷抽。”
Ethan笑了。
“真的吗?”
沈砚:
“没有。”
陈姨:
“你妈抓到三次。”
Ethan:
“三次。”
沈砚:
“她记错。”
“陈姨都六十多了还能记这个。”
“选择性记忆。”
Ethan:
“很好。”
沈砚:
“你很开心?”
“非常。”
这是Ethan第一次掌握沈砚少年时期可以拿来嘲笑的东西。
价值很高。
笑意很快散掉。
因为陈姨忽然说:
“你走以后。”
“你妈房间有人来过。”
沈砚的表情瞬间变。
“什么时候?”
“出事以后第二天。”
“谁?”
“一个男人。”
“本地?”
“不像。”
“白人?”
陈姨想了一下。
“不是。”
“亚洲人。”
“年纪?”
“那时候三十多。”
“说是你爸的人。”
“名字?”
女人皱眉。
“赵什么。”
沈砚整个人一下僵住。
“赵启?”
陈姨点头。
“对。”
“赵启。”
Ethan看沈砚。
“你认识。”
“我爸以前司机。”
“后来呢?”
“失踪。”
“什么时候?”
“2008。”
陈姨继续:
“他拿走很多东西。”
“文件。”
“照片。”
“还有你妈书房一个箱子。”
“你爸知道?”
“他说知道。”
“你信?”
陈姨苦笑。
“那时候大家都太乱。”
“谁知道。”
沈砚低头。
声音很轻:
“第二天。”
“嗯。”
“我妈死后第二天。”
“嗯。”
“赵启还在广州。”
“对。”
可沈砚一直以来得到的版本是:
赵启和沈崇山几乎同一时间消失。
如果陈姨没记错。
那就不一样。
第一处裂缝。
出现了。
他们离开旧房时,雨小了。
Ethan走到楼下。
看见沈砚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过很多次没什么。”
“那就继续。”
Ethan没再追。
只是把伞撑开。
这次沈砚没等他说。
直接走进来。
第二站。
旧学校。
校门翻修过。
但操场位置没变。
篮球场也还在。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
只有几个人在打球。
雨刚停。
地上还有水。
铁网。
就是那张2006照片里的铁网。
Ethan站在原地。
拿出照片比。
“差不多。”
沈砚:
“那边树换了。”
“你记得?”
“以前是木棉。”
“现在呢?”
“还是。”
Ethan看了一眼。
“那你说换了。”
沈砚:
“我看你会不会信。”
Ethan盯着他。
“你开始变坏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不是这么想?”
“那时候觉得你本来就坏。”
球滚到脚边。
一个学生喊:
“叔叔,球!”
Ethan整个人停住。
沈砚低头笑。
这次是真的笑了。
“叔叔。”
Ethan:
“你笑什么?”
沈砚:
“没什么。”
Ethan捡球。
直接投。
三分线外。
进。
学生愣了一下。
“哇。”
Ethan把手插回口袋。
“看到没?”
沈砚:
“看到叔叔投进一个。”
“你来。”
“不要。”
“怕输?”
“不想。”
“就是怕。”
沈砚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过去。
学生把球给他。
他站在另一侧。
也投。
进。
Ethan:
“你会?”
“以前打过。”
“你不是一直骑车?”
“可以两件事。”
“再来。”
“为什么?”
“刚才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没比赛。”
两个人居然真的投了几轮。
很短。
也没认真算分。
沈砚动作比Ethan想象得自然。
Ethan明显更有力量。
沈砚更准。
旁边几个学生开始看。
大概觉得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雨后球场较劲很奇怪。
最后Ethan扔球。
“平。”
沈砚:
“我多一个。”
“最后那个踩线。”
“你站那么远怎么看?”
“职业习惯。”
“你职业很忙。”
这一小段几乎没有意义。
可后来两个人都记得。
因为那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在所有案件之外。
做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也正因为不重要。
反而像某种被十八年前偷走的正常人生,短暂回来了一下。
离开球场前。
Ethan站到那张2006照片的位置。
铁网外。
他指。
“当时你从这里骑过去。”
沈砚也看照片。
“嗯。”
“我在里面。”
“嗯。”
“我们距离可能不到三十米。”
“差不多。”
Ethan:
“如果那时候认识会怎么样?”
沈砚想了一会儿。
“你会觉得我很烦。”
“现在也一样。”
“那就没区别。”
Ethan笑。
“你呢?”
“什么?”
“会觉得我什么?”
沈砚看着十六岁的Ethan。
照片里抱着篮球。
笑得很明显。
“吵。”
Ethan:
“你根本没见过。”
“看得出来。”
第三站。
照片里Dark River旧址。
地点比他们想象更普通。
以前是印刷厂。
现在改成一栋办公楼。
一楼开着快递网点。
二楼是培训机构。
三楼以上租给几家公司。
如果没人告诉。
没人会想到2007年这里曾经有另一套地下空间。
入口不在楼里。
而在后巷。
Sebastián给的旧地址有一个附加数字:
B-07
沈砚找到一扇已经封死的铁门。
新锁。
Ethan:
“你带工具?”
沈砚看他。
“你以为我随身带撬锁?”
Ethan:
“说真的。”
沈砚:
“没有。”
Ethan从外套里拿一套小工具。
沈砚:
“联邦调查员?”
“正式工作需要。”
“你刚才说你不撬锁。”
“我没说。”
“你暗示。”
Ethan蹲下。
“帮我看人。”
沈砚:
“非法进入?”
“历史调查。”
“法律定义很好听。”
门开。
地下楼梯。
很深。
潮湿。
水泥墙面剥落。
最下面有一段完全没有灯。
Ethan打手电。
沈砚走前面。
“你为什么前面?”
“我认识结构。”
“十八年前?”
“差不多。”
“你来过?”
“小时候一次。”
“为什么?”
“我妈忘带东西。”
“你记得?”
沈砚停。
“我记得这里有红灯。”
Ethan照过去。
墙上。
果然有一个老旧红色安全灯。
早坏了。
地下室。
一扇厚门。
上面已经没有牌。
只有残留螺丝。
沈砚伸手摸过。
灰尘下面。
刻着很浅的字:
DR-07
两个人对视。
就是照片背后的编号。
门没有锁。
推开。
里面很空。
但墙还在。
其中一面。
贴着已经褪色的地图。
广州。
香港。
澳门。
洛杉矶。
巴拿马。
波哥大。
还有海运线路。
某些地方画叉。
某些地方标数字。
很多纸已经烂。
但有一张塑封过。
保存得很好。
Ethan照过去。
最上面:
TRANSIT / VISIBILITY / CONTROL
下面三列。
第一列:
LEGAL
第二列:
ILLEGAL
第三列:
UNSEEN
Ethan:
“第三边。”
沈砚:
“嗯。”
Daniel 2007年照片背后的话:
Then we build a third side.
终于不是抽象。
这里真的把世界划成了三层。
合法。
非法。
以及:
不被看见。
另一面墙。
有很多公司和机构。
港口。
海关。
私人安保。
警方承包。
物流。
银行。
保险。
不是犯罪网络图。
更像基础设施图。
有些节点旁边写:
J?
J-1
JANUS?
问号很多。
没有一个地方直接写:
“Janus总部。”
Ethan站很久。
“他们一直没找到。”
沈砚:
“找到什么?”
“Janus。”
“嗯。”
“所以Sebastián说得对。”
“他们那时候也在问‘谁’。”
沈砚:
“然后失败。”
Ethan:
“也可能不是失败。”
“什么意思?”
“至少留下了这些。”
桌角有一个金属柜。
打不开。
沈砚蹲下。
不是撬。
看底部。
“这里。”
柜子后面有一道机械锁。
非常旧。
四位数字。
Ethan:
“你知道?”
沈砚:
“试一个。”
输入:
0817。
打不开。
Ethan:
“你妈生日?”
“忌日。”
“那换。”
沈砚:
“2008?”
也不行。
Ethan看墙。
DR-07。
“0708?”
不行。
最后。
沈砚忽然看向篮球场照片。
“2006。”
Ethan: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输入。
打不开。
Ethan:
“很好。”
“闭嘴。”
脚步。
两个人同时停。
地下楼梯上面。
有人下来。
不急。
拐杖声。
一下。
一下。
一下。
Ethan手已经摸到枪。
沈砚却没拔。
“谁?”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们比我想的晚。”
梁正走下来。
七十岁左右。
瘦。
背有一点弯。
一只手拄杖。
另一只手拿老式钥匙。
他看沈砚。
很久。
然后:
“像你妈多一点。”
沈砚:
“梁正?”
“还记得。”
“Sebastián让我找你。”
老人笑。
“他终于肯说。”
Ethan:
“您认识Daniel Cole?”
梁正看向他。
“你不用介绍。”
“太像了。”
Ethan已经习惯。
“谢谢。”
梁正:
“不是夸。”
“那更像。”
梁正走到柜子前。
没有输密码。
直接拿钥匙。
开。
Ethan看沈砚。
“我们刚才浪费十分钟。”
沈砚:
“不是十一。”
老人动作停了一下。
两个人都看过去。
梁正:
“你们已经知道十一分钟了。”
这不是问。
柜子打开。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卷磁带。
两个文件夹。
一本旧账本。
和一封信。
信封正面。
写:
小砚
沈砚没有动。
梁正拿出来。
“你妈留的。”
“什么时候?”
“2008年8月16。”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亡前一天。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梁正:
“因为她交代。”
“什么?”
“如果你十八岁以前回来,不给。”
“二十五岁以前,也不给。”
“如果是你父亲带你回来,不给。”
“如果Vale带你回来,也不给。”
沈砚眉头一皱。
“那什么时候给?”
梁正:
“你自己回来。”
停顿。
“而且身边不能只有Dark River的人。”
老人看向Ethan。
“现在算。”
Ethan:
“我?”
“你不是Dark River。”
Ethan:
“我爸是。”
梁正:
“你不是。”
这句话很简单。
却像点中了某个核心。
父母做过的事。
不等于孩子天然属于。
沈砚拿信。
没有马上拆。
梁正看他。
“你可以不看。”
“为什么?”
“你妈写这封信的时候。”
“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第二天。”
“所以有些话。”
“她写得很狠。”
沈砚:
“她一直这样。”
梁正:
“你记得就好。”
Ethan没有催。
最后。
沈砚拆开。
纸很薄。
字迹清晰。
中文。
小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先不要找杀我的人。
这是我最想让你答应的事。
因为如果你从“谁杀了我”开始,你最后会变成他们希望你变成的人。
我们犯过最大的错,是以为事情一定有一个中心。
一个人。
一个组织。
一个名字。
但有些东西不是这样存在的。
它们存在于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工作”的地方。
一张合同。
一次维护。
一个账户。
一条不该被问的命令。
当足够多人只负责自己那一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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