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林风篁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她盯着屋顶房梁半晌,脑子里演练了一百八十种对方的惨烈死状,然后浑身怨气冲天地打开房门:“大早上的敲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小铁人,只到她腰的位置,铁做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依然保持着砸门的动作摇来摇去。眼看下一秒拳头就要砸到自己胯骨轴,林风篁扭身一躲,从小铁人另一只手里扯出一根布条。
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来议事堂。
“......”林风篁盯着布条,“她是故意的吧?她看准了你是个小矮子我不会动手打你才叫你来?她怎么不派个活人?”
小铁人呆滞地站着,一只手依然摇来摇去。
林风篁悻悻回屋洗脸换衣,临出门时看见仍在门口站桩的小铁人,忽然恶向胆边生,摆弄几下给人家弄得金鸡独立,然后锁死关节扣,吹了声口号扬长而去。
小铁人摇摇晃晃单腿站在房门口,一脸茫然,仿佛被罚站。
此时正值初夏,赴雪山除了山顶积雪不化,余下一片绿意葱葱,生机盎然。林风篁打着哈欠绕过河涧,转眼瞧见一座屋子,白墙青瓦,素净地要命,门口一幅木匾,上面歪斜三个字:三知堂。
房门大开,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林风篁见了她顿时兴奋起来,抬手招呼道:“小雪儿!早上好啊小雪!”
陆雪更眼珠转了转看过来。她头发胡乱扎起,身上一件海蓝色外衣穿得乱七八糟,领子都没扯出来,两日不见,她眼底青黑色又重了几分,挂在没有血色的雪白脸上,好似不是活人。
她下意识接道:“已经午时一刻了。”
林风篁无所谓道:“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她也不着急去议事堂了,溜溜哒哒过来,靠在门框弯腰把头凑到对方面前,仔细打量对方青黑的眼底,好奇道:“你是又一晚上没睡啊?话说你是怎么弄的,黑眼圈居然和真的一样。”
陆雪更就像她刚刚睡了个好觉一样,理所当然地点头:“掌门要我改进赤鸢,三天后要。我想不出来。”说罢,她顺手挠了挠头,又扯下几根头发。
林风篁了然,心道原来她那一头乱发就是这样薅了一夜的成效。她一边想,一边一脸的“我懂你”,充满同情地拍拍她后背:“没事,掌门就是个变态,专以折磨人为乐趣,就爱看我们为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绞尽脑汁——这不是还有三天吗,不着急,想不出来可以过两天再想。”
陆雪更扭过来,目光直直穿透她,看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自顾自道:“赤鸢烧灵石,但灵石开采储备是个问题,转换是个问题,操控更是问题。要是能直接烧灵力就好了。”
林风篁听了,知道她这是还琢磨呢,压根儿没跟自己说话,便也不再打扰她,前去议事堂。陆雪更则压根没注意到人已经走了,自己嘟嘟哝哝念叨一番后,揉了揉眼睛,游魂一样飘回屋,一头扎进被窝开始补觉。
林风篁前脚迈进议事堂门槛,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说激烈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声音并不大,语气也算不上激动,比起争吵更像是有理有据的辩论;再者其实只有一人在说话,而另一人似乎正在翻白眼,仿佛在极力忍耐。
“——种植稻谷让门派自给自足我可以理解,订购十多车生铁二十多车原木材送陆雪更研究赤鸢也没问题,大肆翻修屋舍因为老房子隔音不好嫌林风篁太吵也勉强可以接受,这八万八千八百两银子花就花了。”大殿台阶下方的人一手算盘一手账本,表情平静地仿佛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但林风篁还是敏锐地从她那微微扬起的语调和微微颤抖的双手中捕捉到一个信息:对方正在爆发的边缘。
“但是你花五百六十两银子买了上千箱话本、花一千五百两请二十八个戏班子来给你唱戏是几个意思?!林风篁支了八百八十两买了一大堆娃娃鱼和跑山鸡研究配对是要干嘛?!她怎么不自己去跟跑山鸡配对?!还有陆雪更!花两千三百两翻修房间理由是现在的床睡得不舒服容易落枕?!她知道上个月我刚从蜀地给她买了个金丝楠木枕吗?!”
“你们一个两个的又不缺钱,不能走私账吗?非得堂而皇之挪用库银,生怕我看不见气不死吗?!”她说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用尽了自己最大的涵养,没有把账本算盘扔到对面仰躺在座椅上的女人脸上:“这个副掌门我不干了。当初请我来你也没说副掌门是要兼顾账房管家老妈子的职务。我要罢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风篁算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轻轻咬了咬下唇,觉得还是此时溜之为妙。正当她蠢蠢欲动跑路时,主座上翻白眼的女人眼尖,当机立断喊住她、企图转移矛盾:“林风篁!”
她一条腿刚抬起,跑路便被掐死在萌芽中,林风篁仅思考了一瞬,立即收腿转身,端上满脸的笑容,热情且友好地看向拿算盘的人:“副掌门!这么巧你也在呀?一大早就来议事真是辛苦啊!”
陈君夏冷冷地飞给她一把眼刀,脸色和身上的黑衣一样阴沉。
林风篁丝毫不尴尬,她背着手一颠一颠地走过来,满脸笑容亲切无比地看着座子上的女人:“掌门您久等了!这么着急叫我来,是不是一夜未见分外思念呀?您早说,早说我就自荐枕席来给您暖床——”
“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事!”易飏打断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上个月信誓旦旦告诉我找到了改良提炼灵石的方法,结果一百斤灵石都被你炼成了水,浪费的银子就不说了,差点把整个悬黎宫给我烧没了;上上个月改造夜间巡逻的铁傀儡让它们互相打架,结果弄错了零件敌我不分,晚上我起夜被一百八十个铁傀儡追着砍了大半宿;上上上个月万分笃定地说山上有矿,弄了一批炸药开山取矿,结果山是炸开了,西北角的房子也被砸塌了!”
“这个月你又要研究娃娃鱼和跑山鸡的配对,你当媒婆都当到鸡身上了?你怎么不自己去跟跑山鸡配对?!”
陈君夏声音都颤抖了:“我就说铁傀儡是你搞的鬼!我问你你还甩锅给陆雪更,说她现在技术不精一心只扑在写话本上,马上就要改行去当说书匠了!你知道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把你搞残废的钢甲救活,黑眼圈挂了七天才消下去吗?!你给我过来,今天这账算不完我就不姓陈!”
“.......所以是只有我受伤对吗?”林风篁嘴角抽搐,决定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毫不犹豫反驳道:“那易飏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绑了三个说书先生回来藏在后山,每次副掌门找你报账你都打着处理公务的名义躲去后山听评书;上上个月你下山剿匪连端八个匪窝,放话说有本事就来赴雪山悬黎宫,你说你叫陈君夏;上上上个月你逼陆雪更写话本给你看,结果她那个月的赤鸢订单都堆到月末了,白天造赤鸢晚上写话本,写完倒头睡了三天才缓过来,副掌门问起你就说是她自己又拖到最后才干活,绝口不提自己压榨手下的事——你确定咱们要一一算账吗?!”
陈君夏:“你居然还拿着我的名字招摇撞骗?!我说为什么那段时间我一下山就被人找麻烦!你还压榨陆雪更?我说她为什么最近沉迷写话本!虽然她没计划没安排把任务都堆到月末累死活该,但是这就是她拒绝修建西北角的房子让我不得不亲自去盯着然后上上上个月忙成驴的原因?!”
“我没有压榨她!她给我写话本我就不计较她炼铁的时候把我养的仙草当柴草烧了的事!这是平等的交易!再说她现在本来就沉迷写话本玩物丧志,我只是物尽其用!”“那说书先生的事你又怎么解释!”“我没绑人,是请来的!请!我给钱了!再说公务之余放松一下怎么了?掌门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吗?林风篁你不要挑事!你炸山弄塌的房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所以这个月你就花六万两银子翻修房屋?你这么挥金如土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陈君夏你够了啊,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不然你们全去睡猪圈好了!你以为养你们这一堆人我容易吗?!”.......
议事堂乒乓乱响,砸算盘扔账本的声音不绝于耳。门口站了一群少男少女,一个个扒着门缝高低错落地往里看,不时有茶杯毛笔迎面飞来,撞到门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把他们吓得一哆嗦又一哆嗦,但仍忍不住继续看。
没看两眼,只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众人回头,看见四个穿着蓝绿黄黑不同色衣服的人站在台阶下。为首的那名蓝衣少男虚握拳头,咳完后放下手,责备地看着他们。
这几人年纪不过比他们大个三四岁,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这群少年却一个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微弱的声音:“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兄......”
那蓝衣少男正是大师兄温故,他轻声责备道:“掌门与长老议事,你们怎么能偷听?”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辩解道:“我们没想偷听,我们好好在旁边背书的,是她们声音太大,这才忍不住过来看看......”
左边那名黄衣少女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见旁边三人纷纷扭头看自己,又赶紧竭力绷住嘴角板起脸,端起二师姐的架子:“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副掌门怎么说的?修仙之人首要练的就是定力,连一点争吵声都能分散你们的注意力,还怎么修炼、如何能得道?”
一群人愧疚地低下头,江凌翘起嘴角,觉得自己学到了长老与掌门三分的气势。那小姑娘小声嘀咕道:“可她们真的声音太大了......”
江凌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绿衣少女出声打断道:“行了,都回去继续背书吧,不然副掌门查功课发现你们没背过,可就糟了。”
众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只觉背后发凉皮肉一紧,哗啦一下散开冲向自己的书本。
待他们全都散去,议事堂大门上又是咣当一顿响。四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抬脚跑上前,用方才师弟师妹们相同的姿势扒在门板上往里看。
温故蹲在最下面,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往后一仰头,一脸的不忍再看。他拉了拉上面人的衣角,担忧道:“掌门跟副掌门还有林长老打起来了!要不要去劝劝她们?会不会出人命?”
“不用,别管她们。”被拉住的绿衣少女名叫叶峥,她聚精会神地盯着,见怪不怪道,“她们一天要打八百次,哪里劝得住?这时候进去是找死。”
温故显然不太放心,还欲再说什么,江凌在上面啧啧称奇道:“林长老挺厉害啊,居然能摁着师傅打——不对,现在是师傅摁着林长老打,副掌门见缝插针地拿算盘拍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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