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妹妹,魏尔伦对这个词的理解,很长时间里只停留在“母亲偶尔会在深夜对着窗外发呆”这个画面。
现实世界中,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带走了他,留下了妹妹。
妹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都记不清了,连母亲有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个孩子,也一片模糊。
也许提过,也许从没提过。
他只记得横滨港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时,独自坐在摇椅上的母亲会看向窗外,眼睛里的光被睫毛遮住大半,目光在沉默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魏尔伦习惯了把这个问题咽在肚子里,母亲也把答案藏了起来。
两个人共用一间公寓,一起吃便利店的打折便当,一起在周日去港口边的市场买菜。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彼此。
所以穿越到梅斯乡下那天,当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藏在衣柜里的妹妹时,他愣了好一阵。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么?
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把自己塞进柜子里,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把手在轻轻颤动,每次父亲发酒疯她就把自己藏进去,像一只受惊的猫钻进纸箱。
魏尔伦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现实世界里他从没当过哥哥,穿越之后也没人补上这一课。
后来搬到巴黎,伊莉莎被送进教会小学,每天放学回来会认真地把学到的东西讲给他听。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巴黎的柜子空了下来,可巴黎有别的柜子。
魏尔伦在九岁那年打童工,送报纸、搬货、擦皮鞋,明明是读书的年纪,却站在街头讨生活。
这件事他并没有刻意瞒着伊莉莎,好在伊莉莎也懂事,从不多问。
母亲爱伊莉莎比爱他多,母亲会在伊莉莎睡着之后坐在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会在发工资那天多买一份牛奶说伊莉莎正在长身体,会为了伊莉莎的校服费用,一直穿着那件领口磨秃了的旧大衣。
这些事,从来落不到他头上。
他的衣服是自己用打工钱买的,他的牛奶是波德莱尔办公室的咖啡伴侣。他上桌时发现汤里少了一份奶酪,心里平静得很,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母亲把最好的东西先给伊莉莎。
他只是默默收下了这份偏心带来的安心。
母亲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伊莉莎,说明母亲还能爱人,说明那个在梅斯乡下被生活磨了十年的女人,还剩下足够分量的爱可以给自己的孩子。
魏尔伦觉得自己从母亲那里分走一点点就够了,他只求确认母亲还有爱。
就让伊莉莎替他把这份确认完成了。
可是现在,伊莉莎死了。
家散了,亲人也散了。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明明是暖的,他却只觉得冷。
从十一区废墟离开,在公社门口站了片刻,魏尔伦转身去了火车站。
买车票的时候售票员问他去哪个方向,他愣了一下才说出梅斯那个站名。
列车开进梅斯站时天刚亮。
出站口墙上贴着的时刻表边缘卷了角,字迹被雨淋得褪了色。空气里有刚收割过的麦秸味,混着柴油和远处某户人家烧早饭的柴烟。
乡下还是一如既往。
街道还是老样子,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在巷口停住脚步,目光从他沾满灰尘的深色外套上扫过。
他的外套虽脏,料子和剪裁却一眼能看出是城里手艺,那双绿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但脸上的线条已经长开了,骨头撑出了成年人才有的棱角。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叫他的名字,但视线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片被夜风吹皱的衣料上,又把嘴合上了。
这种衣服,贫民阶级的孩子一辈子都穿不上身。
魏尔伦省了招呼,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快不慢,平淡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
说实话,他一时想不出该往哪去。
母亲的旧居早已易了主,离婚之后那间木屋大概被卖掉了,或者由那个男人自己住着。
他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过一棵歪脖子橡树。
伊莉莎曾在这棵树下捡过橡子,用裙摆兜着跑回家说要做项链,那个男人一巴掌把她手里的橡子全打飞了,说捡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去洗他的酒瓶,洗干净后还能卖出去买酒喝。
他又走过那片曾经种过土豆的坡地,他以为这么多年足够让这些东西烂在土里。
有人在身后叫他,对方喊出一声“孩子”,尾音往上扬,带着点拿不准的善意。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路边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
脸是熟悉的一张脸,几年前在村口铁匠铺里挥锤子的那个铁匠,只不过满脸络腮胡已经从灰色变成了全白。
“你是雷克吕兹家的那个?”老铁匠眯着眼睛打量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又扫过他身上的外套,眼神最后落在他的鞋上。
魏尔伦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老铁匠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矮墙后面走出来,步子有点拖沓,左腿大概是在铁匠铺里被落下的铁砧砸伤过,留下了后遗症。
他省了“你长大了”“这些年去哪了”那套寒暄,只是越过魏尔伦的肩膀,往村外那条通往河边的小径看了一眼。
他说:“那酒鬼死了好几年了。”
魏尔伦跟着老铁匠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土路往下走。
路两边的野草长到齐膝高,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把外套晒得发烫。
老铁匠一路上沉默着,只在前头用那只不太利索的左腿拖着步子,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大概又走了一刻钟,老头把脚步停在河边一片低矮的坡地前。
坡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叶在阳光下泛着干枯的黄绿色。
杂草中间有几块歪歪扭扭的石碑,大小不一,有些是刻了字的,有些只是把河滩上捡的卵石堆起来当个记号。
老铁匠用帽子指了指靠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一小片空地,那里空荡荡的,碑也没立一块,只是土质比其他地方稍新一些,杂草比别处短一截,像一个被人遗忘之后连草都懒得往上长的土包,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乌鸦停在土包角上。
老头说:“村里没人愿意给他立碑,死了以后在家躺了三天才被送牛奶的发现,收尸的时候人已经烂了,酒瓶还攥在手里。”
魏尔伦站在那片空地前,低头看着那个无名土包。
乌鸦在土包上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事,又好像一片空白。
在那个男人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踹她肚子,让他知道他将有一个妹妹或弟弟,然后又把那个还没成形的东西一脚踢出她子宫的时候。
在伊莉莎把橡子项链举到父亲面前,说你看是我自己做的,然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鼻血滴在那些橡子上,每一颗都染成暗红色的那个傍晚。
在这个从横滨港口被石板扔进梅斯乡下的灵魂,第一次被那个男人揪着领子摔在墙上,后脑勺撞在木板缝里,眼前全是金星的时候。
魏尔伦蹲下来,把手放在土包上。
土壤是干的,砂砾硌在掌纹里,草根在指节之间断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十年前的恨意从骨髓深处翻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彩画集】在黑暗中无声展开。
他把金色立方体放出掌心,让它没入土包下方,亚空间的边缘在土层之间切开一道无声的裂缝,就像当年在牧神实验室里切开那些铁皮柜的密码锁。
土包裂开了。
老铁匠站在坡地下方,握着帽子的手指紧了紧,后退了一步,他闭着嘴,站定了后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攥在胸前。
他很老了,老到见过太多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也老到知道有些事不该由他来打断。
土层下残留的棺木碎片和零散骸骨被金色立方体托出地表,气味从地底翻上来,冲进魏尔伦的鼻腔。
腐殖质、朽木、酒糟,还有棺材底下残存的、被虫子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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