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把骨哨从领口里抽出来时,右肩的伤布又渗了一层暗色。布条缠了三圈,最外一圈的结打在肩胛骨上方,她左手绕到背后去解,指头够不着,扯了两下,布结纹丝没动。陆九喧把长剑往地上一插,剑鞘入土三寸,走过去替她把结头扯开,旧布条一圈圈松下来,里层粘着伤口,揭的时候阿依偏过头,牙咬住下唇,没出声。新布条是从马帮驮包里翻出来的粗棉布,陆九喧把布条叠成三指宽,从她腋下绕过去,在肩头收紧时她闷哼了一声,随即咽回去。
“静养三天。”陆九喧把布头塞进她掌心,让她自己按着。
“三天够独脚残部走六十里。”阿依把骨哨举到眼前,三枚哨子用皮绳串着,哨口朝下,管壁上的细孔在晨光里透出三个深浅不一的暗点。她先拿起赵小婉兄长那枚,哨体比另两枚略细,管尾缺了一小块,她用拇指盖住缺口,凑到唇边,哨口朝北偏了半寸,吹了一个极短的气音。哨子没响——气从缺口漏了大半。她换了个角度,哨口朝下贴着地面,气音从管底灌进去,哨子发出一声闷响,像空竹筒被敲了一下,短促,低沉,贴着地面往北滚。
另两枚骨哨无反应。阿依把它们并排放在膝头,哨口朝上,气流通到一半就散了。她拿起第二枚重新试,哨管里的气流在某个角度突然转了个弯,从侧孔泄出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晃了一下,仍然没响。第三枚干脆堵了,她用细草茎捅了捅,捅出一小撮干泥。
“独脚残部走的是地下暗河。”陆九喧蹲下来,把赵小婉兄长那枚骨哨从她手里接过去。他没用唇,把哨口平贴在地面碎石上,耳朵贴近哨管侧面。晨风从北坡灌下来,风经过哨口时被缺口切成两股,一股灌进管腔,一股从缺口漏走。他换了个角度,让哨口正对风向,管尾翘起两指高,风灌进去,管腔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蜂翅擦过竹管。他把哨子抬起来,看管壁上的细孔——三个孔,两个□□泥堵着,他用铜钉尖挑开,泥屑落在掌心,捻了捻,泥里混着极细的沙粒,发黑。
“暗河入口在那边。”陆九喧站起来,把骨哨递还给阿依。他指的方向是一片矮松丛,松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地面碎石缝里往外渗水,水色发暗,流到低洼处汇成一道细流,往坡下淌了十几步就渗进石缝,不见了。阿依把三枚骨哨重新串好,绳结系在领口内侧,站起来时右肩绷了一下,她咬住后槽牙,没扶任何东西,自己站稳了。
矮松丛后面是一道石缝,宽窄刚容一人侧身进去。石缝内壁长满青苔,苔面被水浸得发亮,手指按上去滑腻腻的,指缝里立刻嵌进绿泥。陆九喧先侧身进去,左手按着长剑鞘,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剑尖挑起石壁上垂下来的苔丝,苔丝断了,露出底下石面——石面有凿痕,宽窄一致,每隔一尺一道,人工开出来的。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右手扶着石壁,左手按着右肩,骨哨在领口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石缝往里走了二十步,豁然开朗。暗河从石壁底部涌出来,河面宽约三丈,水色漆黑,流得极缓,水面几乎不晃。河岸两边堆着碎石,碎石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根须,根须顺水生长,末端扎进河面以下。陆九喧用桃木法剑挑了一截根须上来,根须上挂着三枚骨片,每枚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圆滑,中间钻着小孔。阿依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骨片从根须上摘下来,一枚一枚放进布袋,手指碰到第三枚时停了一下,骨片内侧有一道浅槽,槽里嵌着干涸的暗色。她把布袋口收紧,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全是苦聪人的指骨。”她声音不高,布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布袋外层的粗布磨着锁骨,她没去调整位置。
陆九喧没接话,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前探路。暗河河道往山腹深处延伸,顶部石壁越来越低,最低处他需要偏头才能通过。河面水汽蒸腾,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鬼面花根须腐烂后的甜腻气息。阿依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姜含在舌下,又递了一块给陆九喧,他接了含住,姜汁在口腔里烧开,压住了那股甜腻。
河道尽头传来水声。水声从头顶灌下来,砸在河面上,溅起的水雾漫到两人身上,衣角很快湿透。陆九喧停住脚步,桃木法剑往前一递,剑尖触到水帘——瀑布从洞顶一道石缝里倾泻而下,水帘宽约两丈,厚约半尺,水幕后面的石壁隐约透出一点暖色,像火光映在石面上。他收回法剑,剑尖上的水珠滴在河面上,叮咚一声。
“火光。”阿依站在他身侧,骨哨已经含在唇间。她右肩的伤布被水雾打湿,布条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暗色的轮廓。她没去管,舌尖抵着哨口,唇齿间发出一个极低的音——哨子没响,但管腔里的气流通过骨传导进了颅骨,她听见自己耳膜里一声闷响。水帘的水色从透明开始发浑,像有人往瀑布里倒了一桶暗色的染料,水幕从中间往外洇开一片暗红,边缘还在扩散。
“血祭坛。”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铜扣在齿间磕了一下。右手桃木法剑在身前划了一道弧,剑尖挑破水帘边缘,暗红的水花溅在石壁上,顺着石面往下淌,淌到河岸碎石上,碎石缝里的鬼面花根须碰到暗红水花,根须立刻蜷缩,末端发黑。阿依把骨哨从唇间拿开,深吸一口气,重新含住。这次她没用唇齿震动,哨口抵着下唇,气流从喉部直接灌进哨管,管腔里的空气被压缩后从侧孔喷出,发出一声人耳听不见的闷响。水帘的暗红色从中间开始变淡,像墨汁被水冲开,颜色往两边退,退到水幕边缘时停住,水帘重新变成透明。
陆九喧收回法剑,侧身穿过水帘。水砸在肩上,布衣立刻湿透,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阿依跟在他身后,水帘打在她右肩伤处,她咬住骨哨没松口,穿过水幕后才把哨子吐出来,哨管里灌了水,她甩了两下,水从哨口和侧孔甩出来,在石面上溅出几道水痕。
瀑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高约七八丈,石壁上嵌满铜管,铜管粗细不一,粗的如人臂,细的如拇指,管口朝外,密密麻麻排列,从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顶。铜管表面覆着铜绿,绿锈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管中有声音——无数心跳声,快慢不一,有的急促如鼓点,有的缓慢如沉钟,声音从铜管深处传出来,在洞穴石壁间回荡,混成一片闷响。
阿依站在洞口没动。她右手按着胸口布袋,布袋里骨片硌着掌心。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铜管里的心跳声在她听来有某种规律——靠近洞底的铜管心跳快,靠近洞顶的慢,快慢之间隔着固定的节拍,像某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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