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追兵逼近的消息传来以后,沈清没有再让队伍停下。

长长的军阵沿官道向北移动,苏纾的马车依旧被护在中间。

自从苏纾跑过一次后,她坐的那辆马车的车门就从从外面锁住,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了。她的双手已经解开,手腕上却还留着绳索磨出的红痕。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几次压过坑洼,苏纾被颠得撞在车壁上。颈侧的伤口跟着一阵阵发疼,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沈清留下的伤药还在车里,她思索再三,她还是把药敷上了。

可那把短刀不知道沾过多少东西,而且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个药也做不到消毒杀菌,如果伤口发言或者破伤风的话,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马车外不断传来军令。

“后军来报,追兵已经过河!”

“王爷命人拆了桥板,能拖延一阵。”

“前面不许停,继续赶路!”

苏纾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秦临虽然说是追来了,但沈清手里有镇北军,他既要避开正面交战,又要顾忌她还在马车中,不可能立刻追上。

沈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拼命拉开距离。

马车再次剧烈晃动,苏纾用手撑住车壁,颈侧的伤口被衣领擦过,疼得她皱起眉。

行军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这次镇北军没有扎营,只停在河边饮马。士兵们就地吃些干粮,等前军找到渡河的浅滩,便要继续赶路。

车门被人打开,军医提着药箱上来。

沈清站在马车外:“替她看看伤口。”

苏纾没有拒绝。

军医揭开敷在伤口上的布,借着灯火检查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伤处已有疮疡,必须重新清洗敷药。近来不能再这样颠簸,否则很容易起热。”

沈清道:“先给她用药。”

军医重新处理伤口,又留下退热的药材。下车以后,他在沈清身边停了片刻。

“王爷,苏大人需要休息,如此颠簸的状况下伤处很容易溃烂流脓啊。”

“那就过河以后再停。”

军医还想劝,前方已经有人来报找到了渡口。沈清转身去安排过河,没有再听下去。

马车重新启程。

过浅滩时水流不断撞击车轮,苏纾抓住窗沿才没有从座位上摔下来。冷风从木板的缝隙里吹进来,她先是觉得冷,后来身上又开始发热。

等沈清再次进入马车时,她正闭着眼靠在角落里。

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苏纾察觉到动静,偏头避开了。

沈清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军医说你的伤不能继续赶路。等出了前面的山口,队伍会停下来休整。”

苏纾没有睁眼:“随你。”

沈清见状,眉头紧锁道:“他追不了多久了。京中刚刚经历兵变,朝堂、京营和各处城门都要有人主持。他是皇帝,不可能一直留在外面。”

苏纾睁开眼睛,烧意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你还是想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放弃,然后我便只能跟着你。”

沈清没有否认:“你与其将希望全都放在他身上,不如想一想自己的以后。只要回到北境,我可以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

苏纾打断了他,“你不管说多少次,答案都不会变。”

沈清坐在她对面,许久没有开口。

马车外又有骑兵经过。传令的人从队伍后方赶来,禀报追兵已经绕过被毁的桥,距离再次拉近。

沈清掀开车帘,命令后军在下一处岔路留下疑阵。

苏纾靠在车壁上,继续说道:“你舍不得手里的兵,也不肯放我,所以只能让所有人陪着你往前赶。沈清,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愿意,只是不肯失去任何一样东西。”

沈清放下车帘:“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你也只能跟我走。”

说完,他下了马车。

车门重新落锁,外面很快响起催促行军的声音。

苏纾没有力气再去查看窗栓。她从药包里找出军医留下的药咽下去,随后蜷起身体靠在车厢一角。

伤口的热意沿着颈侧往上烧,头越来越重。外面的马蹄声与车轮声混在一起,时近时远。她几次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车门再次打开时,天已经亮了。

沈清上车后叫了她一声,苏纾没有反应。他伸手碰到她的额头,立即转头命人停车。

整支队伍都跟着慢了下来。

军医匆匆赶来,剪开伤口旁边已经粘住的布料。伤处红肿得比先前更加厉害,边缘已经有了脓血。

沈清站在旁边:“给她用最好的药。”

“不是药的问题。”军医擦干净手上的血,“苏大人已经起了高热,必须卧床休息。再这样坐马车赶路,伤口只会继续恶化。”

“她还能撑多久?”

军医没有给出准确的时间:“若今晚仍旧不能退热,便危险了。”

马车外,一名将领正在催促:“王爷,御前军的前锋已经追到后方。此处地势开阔,不能久留。”

沈清没有回应。

军医收拾好药箱,又提醒了一句:“苏大人不能再走了。”

沈清进入车厢。

苏纾已经烧得神志不清,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颈侧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白布下面隐约透着血。

沈清在她身旁坐下,叫她的名字。

苏纾睁开眼,辨认了许久才认出他。

“到哪里了?”

“还没有出京畿。”

苏纾动了一下,想离他远些,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扶住她:“别动。”

“放开。”

沈清眸光一暗,松开手让她重新靠回车壁。

外面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御前精骑速度远胜携带辎重的镇北军,继续停留下去,追兵很快便会出现。

可若再催促马车赶路,苏纾未必能活着到达北境。

沈清掀开车帘,朝后方望了一眼。

接着他放下车帘,吩咐长随:“把驿站换来的那匹老驿马牵来,它跑惯了这条路,认得回程。”

季长缨明白过来,脸色随即变了:“您要把苏大人送回去?”

沈清没有回答,只命人取来宽一些的布带。

驿马很快被牵到路边。这匹马年纪已经不小,胜在性情安稳,又常年往返于沿途驿站。即便无人驾驭,只要掉转方向,也会沿着原路往回走。

沈清将苏纾从马车里抱出来。

冷风吹到脸上,苏纾清醒了一些。她发现自己被放上马背,腰间也被宽布固定在马鞍上。

“你要做什么?”

“皇帝应该就在后面了。”

苏纾抬起头,只见沈清替她抓好缰绳,又将装着伤药和水的袋子系在鞍侧。

“这匹马认得回去的路,走不了多久便会遇见追兵。”

苏纾终于明白,他准备放她走。

她烧得没有力气,仍然说了一句:“你早就该放我走的。”

沈清正在系布带的手停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肯对我说。”

“我从来没有答应跟你走,也没有答应留在你身边。你现在放了我,只是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沈清把最后一个结系紧。

旁边的将领还在等待命令。整支镇北军停在官道上,前方可以继续向北,后方则是越来越近的追兵。

沈清握住马缰,安静地看了苏纾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命令:“前军继续赶路,后军留下路障,其余人不得停留。”

镇北军重新向北移动。

驿马被留在路边,与整支军队背向而行。沈清从季长缨手中接过一段亮黄色的布,系在马匹的笼头上,随后将马头转向来路。

苏纾伏在马背上,意识又开始模糊。

沈清最后看了她一眼,松开缰绳,在马后拍了一下。

驿马迈开步子,沿着原路向南走去。

沈清翻身上马,追上正在撤离的镇北军。

一人一马走在空下来的官道上。

驿马走得不快,却一直没有偏离道路。苏纾被固定在鞍上,随着马步不断晃动。她几次睁开眼,只能看见前方模糊的路面。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御前军的斥候最先发现官道上的驿马。

“前面有人!”

骑兵立即散开。有人以为是镇北军留下的诱饵,正准备绕行,秦临已经看见了马背上的人。

他猛地夹紧马腹,从队伍中冲了出去。

驿马听见马蹄声,仍旧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秦临追到旁边,一把抓住缰绳。

“苏纾!”

苏纾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已经向一侧歪斜,只靠腰间的布带固定在鞍上。秦临翻身下马,割断布带,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苏纾的额头滚烫,颈侧包扎伤口的布已经被脓血浸透。秦临碰到她被磨破的手腕,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将人抱得更紧。

“传军医!”

随行军医立即赶来。秦临脱下外袍铺在地上,抱着苏纾跪坐下来,让军医检查她的伤口。

苏纾被周围的声音吵醒,勉强睁开眼睛。

秦临的脸就在她面前,她盯了他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你来了啊。”

秦临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一旁:“先别说话。”

苏纾抓住他的衣袖,手上没有力气,只能攥住一点布料。

“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一点。”

秦临将她抱紧,声音低低地说:“不会再晚了。”

军医解开颈侧的布,秦临看见伤口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统领在旁边请示:“陛下,镇北军尚未走远,是否继续追击?”

秦临没有抬头:“你带人继续追,不许让沈清的兵马散入各州。沿途州军已经收到调令,会在前方截住他们。”

“陛下呢?”

“朕留下。”

统领领命离开,大队骑兵随即从官道两侧继续向北追击。

马蹄声逐渐远去。

秦临仍旧抱着苏纾,军医清洗伤口时,她疼得手指收紧,抓皱了他的衣袖。

他低头贴近她,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疼便抓着,千万别睡。”

苏纾被送回宫时,已经不省人事。

秦临抱着她下了马车。

她身上还裹着他的外袍,脸埋在他胸前,露出的半张脸没有一点血色。

宫门前跪了一地的人,秦临径直将她抱进自己的寝殿。

太医早已候在暖阁了,苏纾一放到床上,众人立即围了过去。

她颈侧的刀伤原本不深,接连几日没有换药,又在马背上颠簸,伤口已经红肿溃烂。高热也是由此而来。

太医揭开缠在伤口上的旧布,秦临才看清那道伤。

伤口就在脖颈旁边,再偏一点,便会割破血脉。

他站在床边,手上还沾着苏纾的血,“太医,她现在伤势如何?”

太医跪在地上:“臣等一定竭尽全力,只是苏大人高热已久,眼下最怕伤口继续恶化。今晚若能退热,便还有转机。”

“你有几成把握?”

太医没有回答。

秦临看了他一眼,太医俯下身去,不敢再说。

伤口需要重新清理。药水淋下去时,昏迷中的苏纾也疼得皱起了眉。她的手指在被褥上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抓住。

秦临把手递过去,苏纾立即攥住了他。

他任她握着,对太医道:“继续。”

一盆盆染血的水从暖阁端出去,殿中侍从来去匆忙,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床上的人。

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以后,苏纾仍没有松开他的手。

秦临在床边坐下,太医要替他处理一路留下的伤,他只让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便把军中的人叫到了外间。

镇北军已经溃散。

沈清带着亲信越过边境,随他离开的兵马不足百骑。其余人一部分被俘,一部分主动卸甲投降,京城内外也已经重新由禁军接管。

禁军统领道:“沈清出境以前放了苏大人,或许是想以此……”

秦临抬眼看他。

统领立即改口:“沈清谋逆之罪,自然不能因此抵消。”

“传召下去,废除镇北王爵位,查封王府,涉事将领依律审问。至于那些奉命入京、没有参与攻城的普通兵士,逐一核实,不必牵连家眷。”

“臣领旨。”

“边境继续追查沈清的下落,但不要贸然越境。他手里已经没有兵,暂时翻不起风浪。”

统领应下,退出寝殿。

没过多久,女官署的人也来了。

裴掌事走在最前面,谢含章和卢轻蘅跟在后面。卢轻蘅一路忍着,见到苏纾躺在床上,眼泪立即掉了下来。

谢含章一把扯住她:“太医正在诊治,你别在这里哭。”

卢轻蘅抹了抹脸:“我没出声。”

苏纾仍然昏睡着,颈侧缠着厚厚的白布。

裴掌事上前看了一会儿,向秦临行礼:“陛下,苏大人平日在女官署与她们最为熟悉。若陛下准许,便让谢含章和卢轻蘅轮流留下照料,也免得苏大人醒来后身边全是生人。”

秦临同意了。

他并不介意旁人知道苏纾住在他的寝殿,却知道苏纾醒来以后一定会介意。

当日,宫中便传出旨意:苏纾在兵变中救驾有功,遭叛军胁迫受伤,暂留宫中,由太医与女官署共同照料,任何人不得借此妄议她的私德清誉。

太后当晚来了寝殿。

她进门时,秦临正坐在床边换苏纾额上的湿帕。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他眼下已经泛青,衣袍也没来得及换。

太后站在屏风外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你,皇帝,你准备一直守在这里?”

秦临把湿帕拧干,重新放回苏纾额上:“儿臣不会耽误政务。”

“你连自己的伤都不肯好好处理,还说不会耽误?”

“死不了。”

太后听见这句话,顿时没了耐性:“你还有没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秦临没有反驳。

太后在床边停下,看向苏纾颈侧的伤。她原本对这个女人有许多不满,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兵变那日,是苏纾主动走出去,换下了秦临。如果不是她,躺在这里的人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

“等她醒了,你准备怎么办?”

“问她想怎么办。”

太后看向秦临:“你不是一直想留住她?”

“想。”秦临替苏纾掖好被角,“可她救我,不代表她答应嫁给我。她拿命换我回来,我若趁她昏迷替她定下名分,与沈清有什么区别?”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时,她问了一句:“她若醒不过来呢?”

秦临半天没说话,半晌,才说了句:“她会醒的,我等她。”

太后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寝殿。

入夜以后,苏纾的高热又升了起来。

她开始说胡话,嘴里断断续续叫着几个人的名字。有她在现代的亲人,有女官署的人,还有许多秦临从未听过的称呼。

到了后半夜,她忽然安静下来。

秦临以为她睡熟了,俯身替她擦汗时,却听见她含混地说了一句:“秦临,我们分开……”

五年前的一切场景都浮现在眼前。

秦临握住她的手:“上一次你说走就走,这次我已经追了这么远,你总得醒过来看看。”

“你要走,也等病好了,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秦临一夜没有松手。

药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天色从黑变亮,又从亮转暗。

太医几次查看伤口,直到苏纾的体温终于慢慢回归正常,殿里的人才敢松一口气。

她睁开眼时,秦临正趴在床边睡着,他的手还被她握着。

苏纾动了一下,秦临立即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苏纾嗓子哑得厉害:“我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你啊……”

秦临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再升高,才低声道:“吓死我了。”

苏纾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又看见他衣袖上已经干透的血迹。

“沈清呢?”

“出了边境,镇北军已经散了。”

苏纾闭了闭眼,也没再问沈清的去处。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秦临端来温水,一点点喂给她,苏纾喝了几口,重新躺回去。

她的手仍然没有松开他的袖子,“秦临。”

“我在。”

“看到你真好。”

秦临低头看着她:“我也是。”

苏纾没有再说话,秦临握住她的手,柔声说:“睡会吧。”

她闭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半个月后。

直到苏纾能够自己坐起来喝完一碗药,秦临才准许她离开寝殿。

太后让人打开了椒房殿,又命宫人将里面重新洒扫一遍。消息传到秦临那里,却被他拦了下来。

“椒房殿一直空着,她留在宫中养病,住过去不是正好?”太后问。

“她还不是皇后。”

“你不是已经认定了她?”

秦临道:“儿臣认定没有用,要她自己愿意。”

太后被他堵得半晌没话,最后拂袖道:“随你们折腾。”

秦临回到暖阁,把能去的地方告诉了苏纾。

“女官署路远,太医每日往返不便。你若不想继续住在这里,可以先搬去宣政殿西院。那里清静,离太医署和女官署都近。”

苏纾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问道:“你以前放记录本的那个院子?”

“嗯。”

“又或者……椒房殿呢?”秦临轻咳一声,有些期待地看向她。

苏纾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病色,眼睛里却已经有了几分从前的促狭。

“太后命人收拾椒房殿,这么大的动静,你不会以为我听不见吧?”

秦临把她手边已经凉了的药换走:“苏纾,可以吗?”

“我住进去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秦临答道,“你若只想把那里当作一间养病的屋子,便只是养病,等你病好以后,想搬便搬。”

苏纾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西院吧。”

秦临没有劝她。

西院仍和苏纾上次来时差不多。院子不大,东边是书房,廊下的葡萄藤已经抽出新叶。

苏纾住进正屋,谢含章和卢轻蘅轮流过来陪她。

秦临除了处理政务,剩下的时间都会来陪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纾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也能在院子里走走了,

一日,她进去书房看了一眼,原本放在案上的记录本已经不见了。

等秦临来的时候,苏纾不满地问他:“秦临,你那个‘穿越日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