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娘子把三枚陶瓶塞进阿依手里时,指头在瓶底刻字上停了一下。她左臂断口处的药膏被灶火烤得发软,边缘翘起一小片,露出底下暗红的肉芽。陆九喧站在灶台侧面,桃木法剑还攥在左手,剑柄上缠的麻布被汗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你师父没死。”毒娘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回低,拐杖靠在灶台边,杖头鬼面花被灶膛余温烘得卷了边。她右手指甲掐进陶瓶封口的鬼面花叶子里,叶子裂开一道缝,淡绿汁液顺着瓶身淌下来,滴在灶台砖面上,砖面立刻鼓起一个泡。“他在潭柘寺第三进院子,银杏树底下。当年他封印独脚五郎君,用的是自己身子做容器,一半诅咒封在他体内,另一半——”她指头点了点陆九喧胸口,“在你身上。”

陆九喧没动。灶膛里最后一截炭裂成两半,火星溅出来落在砖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阿依靠着灶台站着,骨哨挂在脖子上,两枚拼在一起,拼缝里还在渗黑水,顺着哨尾滴在她衣襟上,衣襟洇出一小片暗色。她没看陆九喧,目光钉在毒娘子断臂袖管上,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疤面光滑,像是被什么舔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九喧说。声音不高,但灶台上那锅凉透的药汤表面起了一圈细纹。

毒娘子笑了一声,嘴角咧开,露出缺了半颗的牙。“告诉你?他要是告诉你,你还会去哀牢山吗?他算准了你会来,也算准了你会带阿依来。”她拐杖往灶台砖缝里一戳,杖头铜箍卡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根锈钉,钉头弯着,和上一章门槛里那根一模一样。“阿依的兄长,当年替你师父传信,从潭柘寺到哀牢山,来回三趟。第三趟被独脚掳走,独脚留他一条命,就是为了逼你师父现身。”

阿依的指头攥紧了陶瓶。瓶身在她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陶壁裂了细纹。她低头看了一眼,瓶底刻字被指腹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新鲜陶色。她没说话,把三枚陶瓶重新用麻绳扎紧,绳结上那片鬼面花瓣被她扯下来,塞进嘴里。花瓣在齿间嚼碎,苦味漫开,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吐。

“你兄长没死。”毒娘子看着阿依,拐杖从砖缝里拔出来,杖头铜箍缺的那块蹭着灶台边沿,刮下一道白痕。“他在独脚庙,独脚留着他,是因为他手里的骨哨能开哀牢古国祭坛的第三道门。独脚要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当年你师父封进去的,除了诅咒,还有哀牢王族的魂册。”

陆九喧走到灶台前,把两枚骨哨从阿依脖子上取下来。哨身温热,拼缝里黑水沾了他一手,指腹上像涂了一层薄蜡。他把骨哨对着灶膛余烬照了照,内壁刻字在火光里显出来——“以魂养蛊,以蛊封魂,三月为期,过则蛊反”。他指头在“魂”字最后一笔上停住,笔锋收尾处有个极小的弯钩,和阿依脖子上那道旧疤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师父欠你的。”阿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但指头把灶台上一块碎砖末碾成了粉。她看着陆九喧,骨哨从他手里拿回来,系回自己脖子上,绳结在后颈收紧时,那道旧疤被绳结压住,疤面泛白。“我兄长欠你的,到了北京一起讨。”她转身走向药庐门口,竹篱门被她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门外天光已经暗了,一线天峡谷入口方向只剩一条灰白的缝,缝口那排单脚脚印被夜露打湿,石面上凹痕里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天光。

毒娘子拄拐跟到门口,断臂袖管被夜风吹起来,袖口扫过门框上那串干鬼面花,花瓣落了两片在她肩头。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口用麻绳扎着,绳结上系着一枚铜钱。“鬼面花炼的封印蛊,三枚,够你压九天。”她把布袋扔给陆九喧,布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铜钱从绳结上脱落,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进砖缝里。“九天之内必须找到赵小婉。她体内的账册是独脚庙的根,根断了,独脚才能死透。”

陆九喧弯腰去捡铜钱,指头探进砖缝,摸到铜钱方孔里塞着东西。他抠出来——一粒极小的种子,比米粒还小,种皮上有一道天然裂纹,裂纹里渗出淡绿汁液。他把种子凑近灶火余烬看了一眼,种皮上的裂纹和鬼面花瓣脉络一模一样。

“鬼面花种子。”毒娘子看了一眼,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岩聪在井底捡的?那口井通独脚庙地底,井底长的鬼面花,根须扎在祭坛裂缝里。种子到了你手里,说明祭坛已经开裂了。”

娜迫从药庐侧面绕出来,短刀已经归鞘,刀柄铜箍上旧布条换成了新的,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结头朝外翘着。她身后跟着岩聪,岩聪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药汁,指缝间露出的瞳孔里黑点已经缩成针尖大,但目光一直钉在阿依脖子上那两枚骨哨上。他走到陆九喧面前,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钱孔里同样塞着一粒种子。“井底还有。”岩聪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些,但右手一直按在额头,“我在井沿捡的,钱孔里塞了七粒,我拿了三粒,剩下四粒还在井底。”

陆九喧把两粒种子并排放进布袋,布袋口重新扎紧。他走到悬崖边,一线天峡谷入口方向的天光彻底暗了,暗缝口那排单脚脚印被夜风吹得只剩浅浅凹痕,凹痕里积的水被风吹到悬崖边,打着旋落进雾气。他左手攥着袖口里那枚从墙上取回的骨哨,哨身已经凉了,内壁刻字硌着他指腹。从哀牢山到北京,走茶马古道最快也要两个月,剩下一个月,是留给赵小婉的。

“我留下。”岩聪说。他走到灶台前,右手把布条解开,掌心露出一道新结的疤,疤面还泛着粉。“药庐得有人看着——灶台下还有东西没挖出来,井底那四粒种子也得取回来。”他看了阿依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骨哨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陆九喧。“你们北上,我取完种子去追。”

娜迫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灶火余烬里照了一下,铜箍上那个新布条结头被她用牙咬紧。“我陪岩聪。”她说,声音很平,但刀尖在砖面上划了一道浅痕。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阿依身上,阿依正把布袋系在腰间,布袋口那片鬼面花瓣被麻绳压住,花瓣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含过。

陆九喧看了岩聪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药庐门口,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半寸,剑身桃木纹路里嵌着鬼面花瓣碎屑,碎屑边缘发黑。他把法剑推回鞘中,转身时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泥块滚到毒娘子拐杖边,被她杖头铜箍碾碎。

毒娘子从药庐后方牵出一头瘸腿骡子,骡子背上搭着一条旧毡毯,毯角磨出毛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棉絮。她把拐杖横在骡背上,杖头鬼面花正对着骡子耳朵,骡子偏了偏头,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我骑骡子跟你们走。”她拍了拍骡子脖子,掌心在骡毛上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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