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公十五年,雍城的秋天来得早。宫墙外那排老槐树刚落下第一层叶子,内寝的铜灯就点上了。产房里的哭声响起来的时候,穆公正站在阶下看由余献上来的那张西戎地图。他听见哭声,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是女公子。"寺人低着头报。穆公"嗯"了一声,把地图卷起来,交给身旁的公孙枝,才慢慢往内寝走。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去问问,母女平安么。""已问过了,都平安。"他这才进了门。孩子被裹在素色的锦襁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穆公站在榻前看了很久,久到乳母都有些不自在,才伸手,用一根指头碰了碰那张小脸。"像她母亲。"他说。就在这一天,有人从岐山那边赶来,献上一块璞玉。玉是在渭水支流里捞上来的,外面裹着一层青灰的石皮,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什么。穆公让人剖开。匠人剖了半日,石皮裂开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静了一瞬——那玉极净。不是秦国常见的黄玉、白玉,是一种很深的、沉在底下的碧色。放在案上,灯影照过去,像一小潭没有风的水。穆公拿起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留着。"他说,"等她会抓东西了,给她。"周岁那日的雍城,天光极好。按秦国的旧例,公族之子周岁要"试晬"——宫里陈设一张大案,案上摆满各色物件,让孩子自己去抓。抓着了什么,就意味着往后要成个什么样的人。穆公对这个女儿的周岁,办得比从前几个儿子都郑重。案上摆的东西很讲究:一柄小小的玉璧,是给懂礼的;一张缩小的弓矢,是给尚武的;一方砚、一支笔,是给有文的;一枚金印,是给掌权的;还有编钟的一枚小小的铜钮、一匹丝帛、一把量粟的铜升。穆公自己站在案后,负着手,不言语。他心里其实是有偏爱的——他从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但他希望这个小女儿抓那枚金印。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看得出,这个孩子生得不凡。生她那日落下的那块玉,他一直觉得那是天意。殿里站了满满一屋子人。百里奚在左首,年岁大了,眼皮有些垂,却一直看着案上;孟明视立在阶下,甲胄未卸,是刚从西边赶回来的;几位夫人站在屏风后头偷看,压着嗓子笑。乳母把孩子抱到案前,放下。孩子坐住了。她穿一身绯色的小袍,头发刚够扎两个小小的髻,脸圆圆的,眼睛却很亮。她坐在那里,谁也不看,像是还没睡醒。殿里的人都屏住了气。她先伸出手,去碰那匹丝帛。指尖刚触到,又缩回来。然后她的手转了个方向,摸到那柄小弓,握了一下,也没拿。屏风后头有位夫人轻轻"呀"了一声。穆公的目光跟着那只小手走。他看着她的手在那枚金印上停了一停——那一停很短,短到别人几乎看不出来,但穆公看出来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然后那只小手推开了金印。她朝案子最边上爬过去。那里放着早上献上来的那块碧玉。她一把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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