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梁蓥起床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时候,看着那件条纹衬衫愣了好一会儿。

在昨晚那样剑拔弩张又尴尬无比的氛围下,她居然还有心情观察他黑色衬衫上走势流畅的暗纹。

和她穿的上衣是同一个牌子,但不是同一季,颜色也不一样。

但还是很巧。

以及,京都有格调的餐厅千千万,他们却在此碰见。

与那天在酒宴上远远听到的扩音截然不同,面对面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清润低沉的音色在暗调回廊里,像风一样撞入耳中。

“他欺负你?”

梁蓥脑子一片空白,不由得张了张嘴。

看他的表情,他貌似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可能。

只是出于判断,霍决这样问了。

没听到回答,他抬手拿过账单。

有个瞬间,他手腕上的腕表折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加之堪称艺术品的手背和五指,她的审美雷达嗡嗡作响,敲着神经。

还没辨认出款式,抠门男的警报器就先拉响了,气急败坏地指着被霍决高大的身躯掩盖住一半的梁蓥:“这是你搬来的救兵?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误以为梁蓥是“团伙作案”,捞完以后搬出更优质的嘉宾来中伤他的自尊心,从而达到使他放弃追回饭钱的目的。

梁蓥刚才还不觉得丢脸,此刻却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掉。

她偏头错开霍决闻言若有所思的神色,迅速点了一沓现金递过去,其中还夹了两张大面额的港币。

“多的算我给你的入会费,以后有什么优质男性资源,记得介绍给我。我不看门第背景,但不要那种连餐费都给不起还要扮阔,最后倒打一耙说别人是捞女的装货。”

她眉梢轻挑,一张玉面上写满了轻蔑——她一贯知道自己什么姿态最气人。

男人看到钱,气焰小了点。他还想说什么,但霍决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颇具威慑,令人不寒而栗。

他咬牙,接过现金,走出几步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

霍决静立着,待人一走,他刚想开口,胸口就被梁蓥的肩膀擦了一下。

——梁蓥直接走了。

她不想听他说任何话,更不想和他打招呼,像寻常熟识那样say hi,再感慨一句好久不见,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们关系可没那么好。

更何况刚才还被他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

跟他一起来的人似乎目送了她一段距离,她不想去探究背后有几道目光。

她很快听到侍者说欢迎光临的声音。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梁蓥才松一口气。

给霍琼发消息:今天见鬼了。

霍琼有时差,没回。

梁蓥切出私信,点开录音软件结束录音,又打了个电话给那晚一起在酒吧畅饮的朋友,问他还记不记得和她搭讪的那个帅哥红娘,他当时说他在业内有个水火不相容的竞争对手叫什么来着?

得到回复,梁蓥直接加了对方的工作号,皮下估计不是本人,但没关系。

她截了录音里最激烈的那部分发过去,打字:“这声音熟悉吧?开个价,卖给你。”

对方回复稍等,需要请示一下老板。

五分钟后,梁蓥得到了一万块钱,以及一份绝对不会暴露她身份的承诺。

一晚净赚五千,还吃了顿饭,但梁蓥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她一股脑地把洗衣凝珠、留香珠和衣物消毒液全丢进滚筒里,也不管会不会串味和洗不干净,直接选择了运作时间最长的程序,只希望能把晦气统统洗掉才好。

但这样耽误了她上班。

踩点到达,梁蓥神游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漏做的事——她点了咖啡,但是忘记去拿了。

Elena笑她怎么魂不守舍的,昨晚玩得很开心吗?

梁蓥扯了下嘴角。

她一想到那个男的就犯恶心,五千块当她的精神损失费根本不够,开心个屁。

“一点也不开心。我还以为回了内地男性质量会高一点呢,结果抠门各有各的花样。”

同事哈哈大笑,想起梁蓥之前吐槽和港男的date经历:她精心打扮两小时出门,结果对方爹味十足地来一句自己根本不看外表,继而侃侃而谈自己在证券公司当交易员的经历,眼珠子却时不时瞄她的锁骨。

然而一问年薪,属于行业内的地板级别。

职业是职业,能力是能力。

梁蓥摇头:“一山更比一山高,比这位仁兄带我去喝了三小时咖啡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

Elena问她是什么。

梁蓥简述了一下,没说赚了五千的事。Elena还是听得咂舌:“不会吧,这么离谱?他约你吃饭,最后是你买单?”

“就是这么离谱。”非要说收获,大概就是多了顶帽子,上面写着捞女两个字吧。

Elena把她从上至下扫了一遍,依旧错愕:“他说这话之前不看你戴什么项链、背什么包吗?”

梁蓥耸肩:“可能觉得有钱人家不生女儿吧。”

Elena看她一脸风轻云淡,只是嫌恶而非恼羞成怒,心下佩服:“这男的也着实不知好歹,换做是我,光是对着你这张脸吃饭,我都觉得赚了。”

梁蓥笑笑,对这样的夸奖很是受用。

但不是自恋,是因为她确实很注重外在,每个月都要在美容和穿戴上砸不少钱。

金钱堆砌出来的自信,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Elena叹了口气,“这个时代还有正常帅哥吗?”

梁蓥沉吟了一会儿,回答。

“有吧。”

“谁啊?在哪里?”

梁蓥没说话,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张脸。

当时匆匆一瞥,灯光不明,情况又复杂,她无心理会细节。

然而昨晚的一切,经过一夜沉淀后再次涌入脑中,已然变得清晰且深刻。

餐厅在放Bobby Caldwell的《Whay You Won't Do For Love》,热情的歌声从门口溢出,反而衬得气氛更加僵持。

如果不算上中间那几次偶然的碰面,她和霍决阔别的时间长达七年。

她并不知道这七年里他的一些部分,比如性格,有没有被时间改变。但是单说长相和气场,他好像比过去更有魅力了。

记忆里,二十出头的霍决是恣意且从容的。

如今三十而立,他的棱角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圆钝,反而更富锋芒。

她对男人的审美标准,全都启蒙于这个人。

梁蓥咬了下笔头,在纸张的空白处拉出一条无意义的线条。

像一个豁口,拉开她记忆的拉链。

刚才面对Elena的反问,她差点脱口而出,“我的初恋”。

但是想想,只是单恋,或许并不能构成一段令人闻之欲醉的美妙旋律。

真要叙述,基调或许能用得上“惨烈”二字。

这些年她总是不愿回顾那段经历,尽管当事人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更没有给出明确回应,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的自尊心受挫。

她经常给自己找理由开脱,比如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又或者当时太多事情压身,她脑子一时不清醒……但是以上种种都无法粉饰心底传来的悸动。

那样的情感,那样的心跳,她再没能从第二个人身上体会。哪怕是像他的人。

咖啡里的冰融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着密集的水珠,梁蓥抿了一口,味道很一般。

其实她昨晚意外地睡得很好,早上一杯美式是她的习惯使然。

她想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霍决了。

没有再梦到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What you won't do for love?

二十五岁的梁蓥会回答:Nothing.

-

好笑的是下午开会的时候,总监临时通知下个月要腾出一个档期给某位新锐画家办首展,主题正是初恋。

梁蓥在看这位画家的个人介绍,非常年轻。

散会的时候公关部龇牙咧嘴地说八成又是有钱人家付费给小孩玩cosplay,才十七岁,未成年,估计是申请学校需要。这下好了,负责筹资的那群人能放假了。

梁蓥倒觉得艺术本来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无所谓什么目的。

读书的时候她也有过一些文艺情怀和理想抱负,但很快就被现实给蹉跎干净了。

拿钱办事是最理想也最舒服的状态,她才不要在职场里找什么自我价值呢。

晚上梁治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她发表这样一番老气横秋的暴论,当爸的顿时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给她潜移默化了什么不好的观念。

“圆圆啊,你才多大,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梁蓥在捯饬一盆芍药。其实种得有些晚了,现在已是七月末,最好的花期已过。

但她前段时间忙着旅游,实在没空。

“我这么想怎么了?我不能这么想吗?梁老师,你应该高兴我这么早就醒悟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在苦海里浮沉多久呢。”

梁治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他可是二级教授。人到了一定职位,价值就不能以个人为单位了。

但他知道梁蓥不爱听这些,更何况他今天还有事要哄她。

“圆圆,你在干嘛呢?”

“挖土。”梁蓥嘴快,答完才觉出不对,竟然没说教?她嘴一撇,扔掉小铁楸去洗手,“这么殷勤,有何贵干?”

“这哪殷勤?不过爸爸确实有事跟你说。”

梁蓥心一沉,想起不久前和妈妈还有她的新男朋友吃饭的事。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梁治是想跟她打听,还是要告诉她自己也有女朋友了呢?

父母离婚多年,开启新生活情有可原。

她虽然已经接受事实,却也不想卡在中间。

“是这样,你妈手底下有个博士生,想让你跟人见见。”

心里有最差的预期,所以突然听到这话,梁蓥反倒松了口气。

“长得帅吗?”

“不能和你喜欢的那些明星比,但是挺白净的,很斯文。”梁治笑话道,“你这丫头,看男人可不能只看脸啊!怎么也不问问他有没有钱,养不养得起你?”

“你养得起我就行了。”

她嘴甜,想哄人开心的时候,话能跟蜜一样甜。

梁治屡屡受骗,但是受用。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时间地点,又转了笔钱。

梁蓥收了,发了个爱你的表情包,心里却想,老辈子真是热衷于制造问题。

当她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问题的时候,父母就开始操心她的感情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梁治又发来一句:“对了,这周末姑姑回来,邀请我和你去她那吃顿便饭。”

梁蓥眼皮一跳,打字,“她一个人吗?”

霍舜华常年待在绿城,梁青偶尔出差路过京都,会回来看看亲人。

“这我怎么知道。”

梁治问她去不去,不去的话提前和姑姑说,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梁蓥想到已经很久没和梁青见面了,答应下来。

周六上午她先是去赴约,到了约好的书店,梁蓥走向咖啡区,和江涵打了个招呼。

江涵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梁蓥双臂抱胸,歪下脑袋,一脸无奈:“柳女士给我相亲呢。”

江涵笑了,“你妈能看上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梁蓥不置可否,找了个位置坐下,捡起吧台书架上的书,随手翻了几页。

江涵在做别的单,插队给她先做了一杯。

“老规矩,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

“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有家庭聚餐。”

“行,那等你有空。”

梁蓥又翻了几页,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素色短袖搭配牛仔裤,单眼皮,窄脸,不算高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厚边黑框眼镜。确实白净,比她想象中青涩。

她见任何人的第一面,总是习惯审视,妥妥的外貌协会。

“你好,我应该……没认错人吧?你是梁蓥?”

他看起来很紧张,梁蓥没回答,指了指对面沙发:“坐。”

年轻博士一愣,“你说话和柳老师真像。”

她勾唇,“很多人这样说。”其实根本没几个人这样说。

开场白还算融洽,但对方接不住话,看到她在喝咖啡,便说自己也去点单。

其实桌子上就有二维码。

江涵给她发微信,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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