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一点点发白。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烟蒂歪歪斜斜地压在一起。

陆承舟掐灭手中的烟。他一夜没睡,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如果我真想要……”

那句话还在耳边。每想起一次,昨晚走廊里那一幕就更清楚一分。

他起身走进浴室,抬手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雾很快升起漫上镜面。

眼前的一切都被水汽遮住了,偏偏脑子里那些画面,比昨夜还要分明。

廊灯昏黄。

沈焱站在他面前,湿发垂在后颈,浴巾松垮地挂在胯骨上。

再往下一寸,就要彻底掉下去。

水流顺着肩背往下砸。

陆承舟低下头,一只手撑上冰凉的瓷砖墙。

掌心很快被热水冲得发滑。

他没动。

指节一点点绷紧,手背上青筋浮了起来。

他明明闭着眼,眼前却全是那道在月光里一寸寸退开的背影。

冷白,单薄,脊骨笔直。

浴巾坠在脚边时,连回头都没有。

陆承舟额角抵上墙面,肩背绷得很紧。

水声大得几乎要把人的意识都冲散,可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到底还是没能压住。

越想忘,越清楚。

越想收回去,越往骨头里烧。

撑在墙上的那只手忽然失了力,沿着湿滑的瓷砖往下滑了一寸。

呼吸逐渐粗重、凌乱。

许久,喉间才滚出一声极低的哑音。

“……阿焱。”

这一声刚出口,就被汹涌的水流打碎。

再后来,浴室里只剩下急促未平的呼吸,和热水不断砸落的声响。

那点见不得光的失控,被水声严严实实掩住,顺着白瓷地面无声流走,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花洒终于被关掉。

水声一停,整间浴室显得格外安静。

陆承舟睁开眼,眼底压着一夜没睡的血丝,也压着刚才那点还没彻底褪尽的狼狈。

他扯过浴巾,慢慢擦干肩颈,擦过手臂,动作不疾不徐。

像是在把那阵失控,一寸寸从自己身上抹掉。

走出浴室后,他换上衬衫,套上西裤。

指骨分明的手指将纽扣一颗颗系到最顶端,动作稳得没有半点差池。

打好领带,扣上袖扣。

再站到镜子前时,襟口平整,神色清明。

那个方才在水声里呼吸失序的人,已经被这身西装重新封了回去。

他抬手,在腕间点了一点惯用的冷调焚香。

五年前,沈焱曾醉得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指尖点着他的喉结笑:“陆承舟,你身上的味道,像庙里常年供奉的焚香。冷冰冰的,好像看破了红尘,却又叫人很想把你拽下来。”

这么多年下来,这尊沾满焚香的“神像”,其实内里早就被火烧空了。只是外表还是一层灰,风吹不散,也无人知晓。

下楼时,陆承舟视线在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前停顿了两秒,随即收回,抬脚下楼。

老管家早已候在转角处。

“动作都轻些。”陆承舟声音很淡,“备点清粥小菜,再做份桂花糖藕,糯米压紧一点。”

他往玄关走去:“昨晚他喝了酒,醒酒汤也备上。等他醒了再端上去,别去敲门。”

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外。

乔瀛拉开车门,在陆承舟入座的一瞬,瞥见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陆总,今早九点总裁办公会。”乔瀛放轻了声音,“是否调整?”

陆承舟靠进皮椅里:“照常。”

他划开平板,目光在行程单上扫过:“下午两点和叶修赫的会面,推迟半小时。晚上的应酬,全部推掉。”

“好的。”

车厢内安静下来。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有些刺眼。陆承舟抬手按下遮光帘,闭上了眼。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子驶离了别墅。

——

那阵引擎声顺着窗缝透进来,渐渐远去。

二楼客房里,沈焱睁开了眼。

房间里很静。门外那股属于陆承舟的焚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出去。

楼下餐厅的桌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碟桂花糖藕,旁边温着醒酒汤。

糯米压得很紧,桂花的甜香气飘在半空。

这是他小时候闹脾气不吃饭,陆承舟一定会亲自去厨房吩咐的配方。

沈焱盯着那碟糖藕看了许久。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他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把这碗粥和糖藕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筷子,往后靠进椅背里。

胃里是暖的,心口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他起身,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每一处都一尘不染,每一处都透着那个人冷淡严苛的规矩。

沈焱推开了主卧的门。

更浓郁的焚香味迎面扑来。房间正中央的大床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沈焱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一夜没睡,还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换上西装去公司开会。

昨晚在我唇下乱了呼吸的人,是怎么把心跳压回去的?又是怎么把我,抹得干干净净的?

沈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俯下身,脸颊贴着陆承舟睡过的枕头,鼻息间全是那种让人上瘾的冷香。

他安静地伏了一会儿,手下意识往旁边摸过去,只触到一片平整空荡的床单。

下一秒,那个加密相册里的十七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沈焱的手一下顿住。

指节慢慢收拢,将床单抓出一道死褶。

这里,是不是也躺过别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那点甜就猛地翻了上来。

“管家。”

声音不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管家很快上了楼:“焱少,您吩咐?”

沈焱慢慢站起身,赤脚站在昂贵的地毯上,指着那张床。

“把这个……”他看着床铺,眼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厌恶,“……脏东西,扔了。”

管家愣住了:“焱少,这……”

“床垫、被褥、枕头,全部。”沈焱打断他,视线扫过脚下,“还有这张地毯。沾过别人味道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立刻。”

管家被他冷冰冰的语调激得打了个寒颤,连声应下:“好,我马上去办。”

沈焱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时,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扔下一句:“我会重新买。”

——

下午三点。明澜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总裁办公会已结束。

陆承舟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俯瞰着整座曜京市的摩天楼宇。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先生……”管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焱少让人把主卧的床和地毯,全扔出去了。”

“没说原因?”

“就说嫌脏。”管家顿了顿,“焱少上午吃了点东西就带着司机出门了。他留了话,说新的床他会买。”

陆承舟看着窗外,眸色微暗。

“知道了。”他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要换什么,由着他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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