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离谱。
柳河巷的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搁在客厅,摇头晃脑地转。
风扇转到左边,右边的热风就漫上来,转到右边,左边又开始闷。
吹风扇和没吹风扇没什么区别,小巷子之中也总是停电。
何栾坐在凉席上,后背贴着竹片,一会儿就焐热了,翻个身,换一面接着睡。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杈伸到窗台边上。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凉席上洒了一片碎光。
蝉躲在那棵树里叫,一声接一声,把这个夏天拉得又长又慢。
……
隔壁院子的门响了一声。何栾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拖鞋踩在石板地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又停电了?”
“停了。”何栾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凉席,“你们家也停了吧?过来坐。”
落誓翻过矮墙过来。
她俩的院子之间隔了道半人高的砖墙,小时候何栾踩着凳子才能扒着墙头看见对面,现在翻墙都不用踩凳子了。
落誓穿了一条浅色的短袖,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后颈,白净净的。
太阳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何栾看了她一眼,往她手里塞了把蒲扇。
“扇扇。”
“你怎么不扇。”
“我刚扇累了。”
落誓接过来,扇了两下,风大半都扇到了何栾那边。
何栾眯着眼笑了一下。
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何栾家的门和落誓家的门隔了一条巷子。
何栾她妈说,何栾刚会走路那会儿就天天往隔壁跑,吃饭都不肯回家,得她妈拿筷子敲着碗去隔壁提人。
落誓比何栾大半岁,从小话就少,何栾一天到晚嘴不停,两个人凑一块,刚好一个说一个听。
巷子里的老人说这俩丫头跟亲姐妹似的。何栾她妈说亲姐妹都没她们黏糊。
后来上了高中,两个人还是同班同桌。
……
教室在三楼,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间教室烤成一个蒸笼。
课桌的木头表面被晒得发烫,胳膊贴上去一会儿就得翻个面,像煎鱼。
吊扇在天花板上转得吱呀响,扇叶搅动的风是热的,吹过来把卷子角掀起来,又懒洋洋地落下去。
窗外的梧桐长到了四楼高,叶子肥厚,绿得发黑,一层叠着一层,把天遮得只剩碎块。
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课桌上,风一吹,光斑就晃,晃得人眼皮跟着往下掉。
何栾趴在桌上,脸贴着摊开的数学卷子。
卷面上印着一道导数大题,求单调区间,她盯着那个三次函数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导数也是负的,单调递减,一路往下掉。
蝉叫得声嘶力竭。
一声接一声,从梧桐树里钻出来,把这个夏天拉得又长又慢。
前桌传下来一张纸条,何栾没接,纸条落在她胳膊肘旁边。
她懒得看,拿笔杆挑了一下,纸条滑到旁边桌上。
落誓接住,看了何栾一眼。何栾也看了她一眼。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落誓的头发上。
头发到肩,不是纯黑的,太阳底下看,发尾泛一点棕,像有人拿茶水染过。
她的脸白,像是是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白瓷。
光落在上面,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鼻梁从眉心那条线下来,特别直,到鼻尖稍微弯一点,就那么一点,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抿着,像在想什么事。她翻书的时候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捏着书页的角,轻轻一掀,翻过去,再抚平。
……
何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趴回去睡了。
……
落誓帮她盯着老师,老师快走过来的时候拿笔杆戳她一下。
何栾眯着眼问讲到哪了。落誓说讲到你卷子上了的口水了。
何栾低头一看,口水洇了一小片,导数题的图像糊成一团。她把卷子翻个面接着趴下。
……
夏天的午后最长。
影子从课桌底下慢慢伸出来,伸到过道上,伸到讲台边,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一根长长的线。
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昏昏欲睡。
傍晚的时候最好。
暑气散了一点,天边烧出一片橘红,从窗户望出去,梧桐叶被镀了金边,一片叠一片,层次分明。
教室的灯还没开,光线暗下来,人声也低下来。
两个人凑在桌上看笔记。
落誓的字特别好看,横平竖直,带一点圆润的弧度。何栾抄她的笔记,抄着抄着就开始模仿人家的字。
落誓发现了,没说什么,把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
晚自习的时候吊扇嗡嗡响。
教室里坐满了人,翻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何栾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落誓。
……
窗外彻底暗了,梧桐树变成一团浓黑的影子。
蝉还在叫,但少了,偶尔一声,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下去。何栾低头接着抄笔记。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回柳河巷。
巷口那家早点摊的豆浆是现磨的,油条是现炸的,何栾爱把油条泡进豆浆里吃,落誓说不卫生,何栾说你懂什么,这叫会吃。
后来落誓也跟着泡了,泡完之后说确实好吃。何栾得意得不行,说你看,听我的没错。
上午两个人搬了小桌板在槐树下写卷子。
落誓写得快,写完了就把本子推过来给她抄。
何栾抄的时候东张西望,抄错行了也不知道。落誓拿笔杆敲她额头,指指错的地方。
何栾低头一看,自己把下一题的答案抄到上一题去了,讪讪地划掉重抄。
“你写作业怎么这么痛苦?”
“痛苦。这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哪道不会?我给你讲。”
何栾就凑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落誓讲得慢,一步一步来。
何栾听完了说你这讲法比老师好。落誓说你上课就没听。何栾说听了,没听懂,听你讲才能懂。
傍晚凉快下来之后两个人出门散步。
走过柳河巷,走过河边,走过那条两边种满了老树的街。
河面上映着晚霞的倒影,水波一晃一晃,把那些橘的粉的紫的搅在一起,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的桥上亮起了灯,车一辆一辆开过去,灯光连成一条线。
何栾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到落誓脚边,落誓抬脚踩住,又轻轻踢回来。
“你看那边。”何栾忽然停下来,指天边。
落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云被烧成了好几种颜色,靠山的地方是橘的,往上变成粉,再往上是很淡的紫,一层一层晕开。
“像什么?”何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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