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游湖的人众多。黛玉被引着进入一两层画舫。画舫内布置奇巧、各色西洋玩物等众多,左一个挂钟,右一个怀表的,一到了报时之际好不热闹。

独黛玉见了不大喜欢,盖因中洋混杂,样样都齐齐摆在一起,全无半分清雅意境。

箫云潋听她脚步轻掂杳杳进来,抬眼看她——原是看不清楚的,只最近却多了少许模糊的轮廓。这令他大喜:不定什么时候就完全能看见了。

黛玉袅袅行礼,随后坐在画舫的另一侧,只与箫云潋隔着一方小桌。桌上正肃肃然着一缕青烟。随风荡漾,绕人衫袖。

箫云潋叫人奉上一盅保元热茶饮。

黛玉啜饮一口,忍不住皱眉,问道:“今日怎的饮了这苦汤?”

箫云潋挑眉,笑她:“只道是从小就喝药的姑娘,还怕这一点药味?”

黛玉美目一掠,嗔道:“从小喝药就要爱喝药味不曾?”

箫云潋摇摇晃晃地卧在躺椅上,身姿舒展,只以手撑着头,斜着瞧她,半晌才佯作蹙眉:“只前些日子病了,大夫道我元气未复,这方才喝着这汤调理一二。林姑娘只当做可怜可怜我,陪我喝喝喝这汤罢。”

黛玉听他这般说,忙问道:“都病了月余了,怎么还不见好。”说着看他样子懒散,唯恐他身子不适,连忙探身查看——

纤纤玉手贴在箫云潋额前,微凉的触感从额头开始蔓延,像是一团火,霎时将他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箫云潋滚了滚喉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黛玉看他红了脸颊,怕他还又烧着,连忙道:“且还病着,去叫大夫来。”

正要转身时,被箫云潋恰巧地抓住皓白的手腕。

后又立即放开,心中激荡难安。

他的眼睫低垂扑闪不止,哑着声道:“不用叫,我病早好了。不必多招出那么多麻烦事。”

黛玉只盯着他的脸瞧,看他脸色红润精神高昂,方才信了。

她坐回那方软塌,饮了口热汤,瞧他表情奇怪,问道:“怎地脸上通红?真的没有不适?”

箫云潋心虚地站起身来躲避她的视线,又觉心绪难定,略想过便让人拿了把古琴出来。

那琴形制古拙,暗朱紫底、鹿角灰胎牛毛断纹、隐起如虬,似是北宋初成兼有唐朝遗风。

黛玉只慢慢转着看上一圈,手指轻抚听其音色圆润、雄宏通透,赞道:“好琴,不知是哪位名家所斫?”

箫云潋按在琴身上,摇头道:“不知是何人所制,原是我母亲遗物一件。”

黛玉听了只垂眉怜怯不敢惊语。

箫云潋眼眸中却不见悲切,反而笑道:“我为你弹奏一曲可好?”

黛玉便也得了雅趣,只在一旁端坐候着。

只见箫云潋收了懒散之意,身姿清雅端正,双手放于琴上,一曲缠绵悱恻的《潇湘水云》便缓缓渐起。

黛玉眼皮儿微微一动,缓缓地便听痴了。

此曲借水光云影之景,咏叹山河残缺、气势飘零。加之弹奏之人格外情至弥深,低弹轻抚时,正如落花流水溶溶也。

明明身着张扬红衣,却像是跌入深渊,无法逃脱。

黛玉感其所悲之意,心胸渐堵,竟盈盈落下一泪,她仿佛见到了一个残破的佳人,无望、神殇。

黛玉正因琴音缠绵忧思过度时,却突然听其错了一调,恍恍乎回过神来。美眸望着弹奏之人,问他:“怎地这还错了调了?”

箫云潋笑叹道:“都说欲得周郎顾,须得时时拂弦误。想要姐姐回首看我,只得错漏一调才行。”

黛玉执帕拭泪间,又被他逗笑了,佯装嗔怒道:“糊涂人弹得糊涂琴儿,谁是你姐姐……”

箫云潋笑道:“是妹妹,林妹妹。”只是那林字被他咬着唇,慢慢悠悠地,像是叫着情妹妹。

黛玉转过头去不理他。

箫云潋只得走到近前端奉上一杯热茶,哄道:“林姑娘别气,我不乱叫了可好?”

黛玉看他赔笑,垂下的眼睛里终于藏不住露出笑意,只盈盈接了那杯茶,囫囵喝了一口,又还到他手里,“那再起一曲,我便原谅姐姐了。”

箫云潋接过剩的半杯茶,手指拂过她还没抽走的指尖,真心笑了:“林姑娘所愿,我定当倾尽全力。”

有道是知音难求、良人难觅。此情此景,佳人在侧。不敢弹奏一曲《凤求凰》,便也得弹上一曲《秋风词》。

最后所幸也都弹了,毕竟箫云潋向来表达直白,极少做些遮遮掩掩、自欺欺人的事。

只林姑娘不懂,依旧闭着眼睛听琴。只偶尔看他,美目流转。

又是一首毕,箫云潋净手时,只见一仆从由下方上来,递上一道信笺。

箫云潋没接,只让他念给自己听。奴仆方念道:今舫上设有诗会,又得佳人琴音,实在令人钦慕。盼得一晤,方解相思。

黛玉也听了,笑道:“知音难觅,佳人可要应约?”

箫云潋气笑了,只揪着她落到自己手背的一缕青丝,道:“我独弹给一个人听的,他们听了还敢出来显摆,本宫这就叫人去收听曲钱。”

黛玉执帕笑盈了腰。

箫云潋可不愿她这么高兴,连想了法子捉弄她:“既然他们在办诗会,不如请林姑娘为我作一首诗,便有人赢过你,我便见一见。”

黛玉轻哼一声:“我为何要为你作诗?”

箫云潋挑眉:“你不答应,莫不是怕了,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人?”

黛玉笑道:“你倒不用激我,我作一首,你且看好了,看我比不比得过那些人。”

黛玉叫人摆了笔墨,洋洋洒洒就是一首,行云流水、胸有千秋。

箫云潋盯着那诗,却是看不见的。

黛玉笑问他:“如何?”

箫云潋道:“‘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我来评终究是不公道的,让那些‘大才子’评一评吧。”

黛玉飞红了脸颊,用帕子挡住这人越发得寸进尺的亲近。

箫云潋原不想让别人瞧见黛玉写给自己的诗作,但又对黛玉的诗极为有信心,恨不得人人都来夸耀一番。在寻了黛玉的同意后,将那诗作拿去那湖中心诗会供人鉴赏。

那诗会本是前内阁大学士洪家的子孙扬名举办,却不想这洪家子孙正受众人吹捧时,忽听闻一阵琴音绕梁。那洪家子私以为是为自己所演奏,又瞧那画舫上隐隐可见一绝世佳人,便被人怂恿着写了信笺去。

不肖一会儿,见一奴仆传信回来。那洪家子以为佳人应允,却见同信传来的还有一首诗。

信上写:若是比过此诗,方能一见。

语气大胆恣意,让人急匆匆就展开那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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