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无尽虚空的某处,时间失去意义。媞皇独坐于飘浮星骸之上,周围是尚未成型的混沌,她手中握着一支用自己肋骨磨成的笔,面前铺着一张用自己皮肤鞣制的纸,她开始写信。]
“娲。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写完了我就走了,不是往哪儿走,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妳教我的,妳指着那颗星星说,姐姐,以后我们去那儿吧,我说好,妳说去了那儿再想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妳说那就一直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还没走到走不动,我的骨头碎了,可我还在走还在找,我在找妳,也在找自己。
三千年前我们走散的那天,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留着,压在舌头底下,压得我整条舌头都是烫的,每次我想说话,那烫就先涌出来,涌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所以我三千年没说话,我用这三千年来写这封信,写给妳,也写给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会替我找妳,也会替她们自己找自己。
这封信会很长,长到我的骨都写完了,长到我的血流干了,长到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站起来,自己走路,自己找妳,它们会走到妳睡着的地方,会趴在妳耳边,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念给妳听。
妳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我吗?会梦见那个下午吗?会梦见那块冰吗?会梦见我蹲在妳旁边给妳吹伤口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妳在我心里,妳在,妳一直在。
等我写完这封信,我就把这些字撒出去,撒成星星,撒成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看见的光,她们抬头看天的时候会看见那些字在闪,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们会觉得好看,觉得好看的那一下,就是我。
是我在告诉妳,娲,我还在写,还在找,还在等,等妳醒来。
娲。
我想跟妳讲母星,讲那些妳记得的、妳可能忘了的、妳从来不知道的,讲完了,妳就知道我从哪儿来,妳从哪儿来,我们是从哪颗骨头哪个缝里钻出来的。
母星的天是莱海最深处那些石头泡了三万年之后透出来的那种灰,那种灰里沉着一种紫,沉在最底下要看好久才能看出来,像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那根细细血脉,要凑很近才能看见它在跳。那种灰我后来在哪儿都没见过,别的星球的天是蓝的,是红的,是黑的,可没有一个是那种灰,那灰里有凉,盯着看久了,那凉会从眼睛里渗进去,渗到后脑勺,渗到那块妳撞过我的地方,然后那块骨头就会痒一下,痒得像妳又在用呼吸喷我。
母星的地是纠果摔烂之后渗进石头里渗了三万年才渗出来的那种紫,那种紫里有细细金线,是那些发光虫子死后留下的,它们死在那些石头上,尸体烂了,可光还留在那儿,一丝一纠的,像用最细的笔在上面画。我们光着脚在上面走,脚底板被那些金线烫得痒痒的,妳每次走在上面都笑说它们在挠我脚心,我说谁在挠,妳说那些光,我说光不会挠,妳说会,我仔细感觉,真的痒,痒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光是我以后要变成的东西,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光还在,我死了我的光也会在,在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脚底下,在她们走路的时候痒她们一下。
我们住的那个室寸,是灰石头砌的。那些石头从莱海底下捞上来,每一块都沉得两个人抬不动,捞石头的人要潜到最底下,用绳子捆住石头,上面的人再一起拉,拉一块石头要三天,拉上来之后石头上的海水慢慢渗出来,渗七天七夜,渗干石头就变轻了,可那些海水的味道渗进石头里,渗进气孔里,再也出不来,所以宫殿的墙是有味道的,咸腥的,凉凉的,妳小时候喜欢趴在墙上闻,妳说姐姐,墙在呼吸。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闻过墙,那些墙是用别的石头砌的,没有那种味道,可每次我闻到潮湿的东西还是会想起那堵墙,想起妳趴在墙上,鼻子贴着石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对我笑,妳说姐姐妳闻,墙在说梦话,我凑过去什么都没闻出来,妳说墙说的话只有小孩听得见,那年妳七云我九云,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老了。我有时候想,那堵墙现在还在吗,还在那儿等着吗,还在说那句我等妳们很久了吗。它等不到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那句话还在,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想起母星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心里浮起来,我等了妳们很久了,娲,我等妳很久了。
屋顶是铺的那些泱方是莱海最浅的地方捞的,被太阳晒了三万年,晒得又干又烫,白天不能上去因为烫脚,晚上太阳落下去那些石板开始凉。我们等姆母们睡着了偷偷爬上去,爬到一半的时候石板还是温的,爬到顶的时候已经凉了,凉得刚刚好,躺上去后背酥酥的,妳每次都先躺上去,滚两圈然后喊我,姐姐,妳快来,这儿凉快,我躺过去,妳的手就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妳的手心烫的,那些凉从后背渗进来,从妳的手心热出去,一凉一热,在我身体里打架,打着打着,我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听见妳的呼吸,妳的呼吸是烫的,喷在我脖子上烧得很慢,天亮的时候一团火还溢着。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睡的,每天晚上都在一起,每天晚上妳的呼吸都烫着我,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我们走散了,后来我睡过很多地方,睡过石头,睡过冰,睡过虚空里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睡着之前听见妳的呼吸,再也没有一团火能在我脖子上烧一整夜,妳的呼吸是烫的,我是冷的,只有妳在的时候,我才热。
娲,妳还记得室寸里那些角落吗?
东边那条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莱海最深处的样子,画里的人说,那是很久以前有人下去过,下去之前画了这幅画,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画上海水是黑的,可黑里有很多亮的东西,是那些发光的鱼,发光的石头,发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妳每次路过那幅画,都要停下来看,妳姐姐底下好亮,我说嗯,妳说我们以后也下去看看,我说好。后来我们没下去,我们往上飞了,飞到天上去,飞到星星上去,飞到那些比莱海更深的地方去,可那幅画我一直记得,记得那些黑里的亮,记得妳站在画前面仰着头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样子。
西边那个院子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树,那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种味道,是涩涩苦苦的味道,妳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打喷嚏,打完妳就揉揉鼻子说姐姐这树欺负我,我说它怎么欺负妳,妳说它让我打喷嚏,我说打喷嚏是好事把脏东西打出去,妳说那妳怎么不打,我说我鼻子不痒,妳说妳鼻子怎么不痒,我说我老了,闻不见那个味道了。后来我真的老了,老得连那个味道都想不起来了,可我还记得妳打喷嚏的样子,记得妳揉鼻子的那只手。
北边那间屋子,是我们藏东西的地方。偷来纠果,捡来石头,那些姆母们不让我们玩的东西,我们都藏在里面,妳每次藏完都要用粉笔在门上画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一个点,妳说那是我们的暗号只有我们俩看得懂,我问妳那是什么意思,妳说是我们来过的地方。后来那些记号越来越多,多到整个门上都画满了,多到后来我们都找不到门原来的颜色了,我们走了以后那扇门还在吗,那个记号还在吗,还在的话替我看看它,看看那个圆圈圆不圆那个点点得正不正,那是我和妳,那个圆圈是妳,那个点是我,我们在一起。
娲。
我记得那三个女人。第一个住在室寸里最高的那一层,她坐在窗边,手里拿书,她只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坐,我就坐在地上,我不敢动,因为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动,她看的书很厚,那些字我认识的不多,可我知道那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关于星星的,关于时间的,关于那些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的问题,她看完了就把书合上看着我,她说今天讲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讲妳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她就开始讲,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讲得我头都大了,她还是讲,讲到我眼睛开始打架,她还是讲,讲到我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才停下来,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坐在旁边还在看书,光已经换成了灯,我看着她,想她从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坐在谁的腿边听谁讲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后来我问出声,她笑说跟我一样。
第二个住在室寸院子里,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和花,都是能吃的能治病的能让人睡着了做好梦的,她整天在院子里忙,浇水拔草移虫施料…我最喜欢看她做东西,把那些花啊草啊放在一起,她做的时候嘴里会哼歌,哼着哼着那些东西就好了,她把做好的东西递给我说吃了,我吃完之后,身体里暖暖的,什么都不怕了。有一次我问她做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妳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第一个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是从那些花和草自己那里,它们告诉她的,我说它们会说话吗,她说用心听就能听见,我后来用心听过,真的听见了,那些花和草在说话,说它们渴了,说它们饿了,说它们想让谁把它们摘走,做成能让人暖起来的东西。
第三个大部分时间不在室寸里,她常在莱海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站着,风吹日晒一直站在那儿,她说她站那儿,海那边要是有什么东西过来她能第一个看见,那块石头我爬过,很滑很陡爬上去要半天,可她就站在上面一动不动,我爬上去看她,她也不理我就看着海那边,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有没有东西过来,我说有什么东西会过来,她说不知道就是看,后来我也站在她旁边看,只有那些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打过来退回去退回去打过来,我说姆母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就好,没有的时候就是平安的时候,我说那有东西的时候呢,她说有东西的时候就不平安了,我说那有东西来过吗,她说来过一次,那时候人还年轻,那东西从海那边过来死了很多人,我问后来呢,她说后来那东西走了可它还会回来,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所以要一直看着。后来我飞走的那天她也站在那,她没喊我们,没拦我们,船飞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个小小的点,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那个点在我眼睛里,留了三千年。
娲,妳的姆母我也记得。第一个住在北边,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大,从早到晚都有光,墙上挂满了她画的画,画的是莱海,画的是落日崖,画的是夜连花,她的颜料是自己做的,用石磨的粉,用花榨的汁,用从海边捡来的贝壳烧成的灰,她画的花会发光,夜里看的时候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晕,是月光腌过之后渗出来的一种亮,妳最喜欢趴在她腿上看她画,看着看着眼睛就小了,小了就睡着了,她继续画,画妳的脸,画妳趴在腿上呼吸均匀的样子,那些画后来挂在她屋子里挂了很久,我们走的那天,她手里还拿着画笔。第二个住在东边,她院子里有很多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她用果酿酒用花酿蜜用草酿药,有次我问妳,妳姆母酿的东西好喝吗,妳说好喝,我问什么味道,妳想了想说是姆母的味道,我问姆母什么味道,妳说就是姆母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后来我懂了,姆母的味道就是让妳一闻就知道安全了的味道,就是让妳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在哪儿的味道,就是妳走了很远很远还是会想起来的味道。后来我们飞走了,妳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妳喊了一声姆母她没应,妳喊第二声她还是没应,妳喊第三声她转过身冲妳挥了挥手,妳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妳问姐姐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我说能,妳问什么时候,我说等妳回来的时候,妳问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妳抬头看我问我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也要回来,我们都没回去。
娲。
莱海,那片海我们从小看到大,灰蓝色水看不见底,浪打上来的时候是白的,退下去的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浪里会带着光,是那些发光的鱼被浪卷上来了,那些鱼鳞是银色的,夜里会发光,挂在屋檐下能亮一整夜,姆母们每年汛期的时候去捞,捞上来晒干,挂在屋檐下,整个巷子都亮了。
妳小时候怕黑,每次夜里起来都要我陪妳去,我就牵着妳的手走过那些挂满光鱼的巷子,那些鱼的光照在脸上,妳说姐姐,它们死了还发光,我说嗯,妳问那我们死了也会发光吗,我说会,妳问那光会是什么颜色,我答紫色,纠果那种紫,妳说好,紫色好看。
海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圆圆滑滑,我们小时候光着脚在上面走,妳踩着那些石头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叫,我跟在后面,看妳的脚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个白印子,那些白印子很快就没了,石头又变回灰色。有种石头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抬起来又弹回来,妳最喜欢踩那种石头,踩一脚蹲下去看半天,妳问姐姐它是不是活的,我答不知道,后来我们就不踩那种石头了,绕着走,走远了妳还回头看,看它有没有跟着我们,但它就蹲在那儿,等下一个踩它的人。我后来踩过很多石头,硬的软的,烫的凉的,没有一个会弹回来,没有一个会让我蹲下去看半天,因为它们都不是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在母星上,在莱海边,在那些我们走过的路上,它还在等下一个踩它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了,也不会是妳了。可我还记得它,记得妳蹲在它旁边用手摸它问它疼吗,它不回答,可妳替它回答,妳说,它不疼,它只是痒。痒,妳那时候就会说痒了,后来我痒了三千年,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我后颈那块骨头里住着,痒得我每次摸那块骨头都以为能摸到妳的脸。我在虚空里划了很多道口子,每一道都是我找妳的路,那些口子不会愈合会一直开着,里面没有水只有黑,黑得看不见自己,可我知道那些口子还在,它们替我记着我来过这儿,我在这儿找过一个人没找到,娲,那道海沟还在,还在莱海深处,还在那儿咸着,还在那儿等着,等妳回去,等我回去,等我们一起去看看那道用眼泪划出来的口子,可我们回不去了。
娲。
纠果,莱海源头有一棵树,树皮是黑的,叶子是蓝的,果子是紫的,果子熟了会自己往下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一滩紫水,姆母们说不能吃,吃了会做噩梦。我们不信偷偷去摘,树上滑得很,妳仰着头看那些果子说姐姐咱们摘那个最大的,妳爬得很快,脚踩着树枝,手抓着树干,我说慢点,妳说快了才能摘到最大的,爬到一半妳脚底打滑,我伸手接妳,接住妳没接住我自己,我摔在地上妳摔在我身上,妳的额角撞在我后颈,妳趴在我身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哭,妳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流到后背上,流到那块被撞的地方,凉的痒的,我翻过身来抱着妳,我说没事没事姐在呢,妳说疼,我问哪儿疼,妳指着额角我凑过去吹,妳满脸眼泪地笑了,妳说姐妳真好看,我说妳才好看,妳说我们俩都好看。后来淤青消了,那块骨头上留了一小块疤,疤是淡金色的,夜里痒的时候我就想,这是妳,妳在我身上。
后来我们偷偷跑去莱海边找那些摔烂的果子,紫水渗进石头缝里,把石头都染紫了,妳蹲在那儿,用手指蘸上一点紫水放进嘴里舔了舔,妳说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涩,我蹲下来也蘸了一点,从那以后,每年纠果熟的时候我们都去摘,不摘来吃,只摘来摔,摔得满地紫水然后蹲在那儿舔,舔完互相看着笑,笑得满脸都是紫色,姆母们说随她们去吧,我们疯得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疯下去,疯得以为纠果会一直熟,我们会一直年轻,那些紫色会一直在我们脸上。
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纠果还在那里熟摔还在那里把石头染紫,可没有两个人去舔了,没有两个人笑得满脸都是紫色了。那个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蘸紫水的人不在了,那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舔然后也蹲下来蘸的人也不在了,只有那些紫色还在,在石头上,在我眼睛里,在我舌头底下,甜苦涩,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
娲。
莱海边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姆母们叫它夜连,它开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胎上划,划着划着瓷胎就透了,透出里头那点火,那火是红的,能把月光腌成腊,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把月光腌进去,腌久了就变得烫眼睛。妳最喜欢那种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妳都拉着我去看,天一黑我们就去躺在花丛里等,等它们一朵一朵冒出来,从石头缝里,从沙子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它冒出来的时候是能把月光吸进去的黄,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就把月光吃了,吃了之后变得更黄,黄得发亮,亮得烫眼。妳躺在花丛里,让我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妳身上,放满一身的黄妳就笑着站起来,一抖那些花就掉了,掉的时候还没开始变色,妳说姐姐它们还没哭,我说嗯,妳说那让它们多哭一会儿,我们躺在花丛里看那些花开,看着看着它们开始变,从黄变白从白变紫从紫变透,透的时候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月光,月光透过花瓣漏下来,漏在地上,那些影子也是透的,妳说姐姐它们哭完了,我说嗯,妳说它们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妳问明年还会开吗,我说会,妳说那还是它们吗,我说不出话,妳翻身趴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脸,月光底下,妳的眼睛透得像那些花瓣,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妳问姐姐我们死了以后也会变成花吗,我说会,妳问那我们还认得彼此吗,我答会我在哪儿都能认出妳。后来那些花谢了,谢的时候有种声音,那是叹,叹着叹着花瓣就落成一层细粉,那粉被风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到眼睛里,眼睛就酸,酸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流出来,我眼睛里进了粉,妳看着我说姐姐妳哭了,我说没哭是粉,妳没再问妳只是把头靠过来,我说嗯,妳说我们明年还来,我说好。
我们去了很多年,每年花开的时候都去,去得久了那些花也认识我们了,一去它们就开得更快,开得更透,透得能看见里头一点还没腌完的月光,妳说它们也喜欢我们,我们走了以后它们会不会想我们,我说会。后来我见过很多花,红的白的紫的金的,可没有一种像夜连,夜连花还在吗?还在莱海边开着吗?还在等两个丫头去看它们吗?它们等不到了,可它们的粉还在我眼睛里,每次我揉眼睛那些粉就痒一下,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旁边,是粉,是妳在粉里。
娲。
母星上有一个地方叫渊,姆母们说,每个人都是从那儿来的,两个女人站在渊水边,令血肉流进去。血流进去之后渊就开始动,转着圈转,转着转着就从中间冒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大到有拳头那么大,啪的一声破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那就是我们。
小时候我问姆母,供我的人是谁,姆母说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我说她们为什么不要我,姆母说,不是不要妳,是她们有她们的事要做,妳长大了也会有妳的事要做,我懂了,她们是在创造,创造就是活着的意思,我也是她们创造出来的,创造完了就该走了。
妳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妳问姐姐供我的人是谁,我答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一个会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有没有东西从外面来,一个会修那些保护我们的墙,妳问她们为什么不来看妳,我说她们在做事,妳说‘那一定是很快乐的事,我以后也要做事,做很多很多事。’我们拉了钩,那根小指的温度是凉凉的烫,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根小指后来远了,远得我伸手也够不着,分神也忆不起,可那个温度还在,凉凉的烫,在我心里最里面,在那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每次我冷的时候,就把那个温度拿出来,贴在自己胸口,贴一会儿就不冷了,因为那是妳的,妳给过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渊水还在吗?还在那儿冒着热气吗?还在那儿转着圈,等着两个女人站到它旁边,令血流进去吗?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还在那儿转,转了十几万年,转得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一个一个破开,一个一个变成小小的人,那些人从渊水里出来,被抱走,被养大,然后也去做事,去做她们自己的创造。她们不知道渊水是谁造的,不知道第一个泡泡是怎么冒出来的,不知道那些血是从谁的手腕里流出来的。可她们知道,她们从那儿来,从那个暖的、冒着热气的地方来。我也从那来,妳也是,我们从同一个地方来,现在在不同的地方,可那个地方还在,还在我们心里,还在我们缝里,暖的,冒着热气的,等着我们回去。
娲。
母星西边有一道悬崖,叫落日崖,站在崖上,能看见太阳落进海里。那海不是莱海,是另一片海,水是金色的,日落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燃烧,烧成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烧,烧到天边,烧到不见。
我们每年去一次落日崖,是跟着姆母们去祭祀。祭祀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每年那一天,姆母们会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带上最好的供品,走到崖边,对着落日跪下,念一些听不懂的话,念完就把供品扔进海里,供品在海面上漂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会冒出一串气泡。我们不喜欢祭祀,太长太闷了,可我们喜欢落日,喜欢站在崖边,看那个大火球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海面上把整个海都点着,那火不烫人,只看得人心里发热,妳站在我旁边,抓着我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妳问姐姐妳说太阳掉进海里会灭吗?我说不会明天它会从东边再升起来,妳问那它每天掉一次不累吗?我说累也要掉,妳问为什么,我答因为掉了才会再升,妳问姐姐我们也会这样吗?我问什么样,妳说掉了再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抱着妳看着那个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丝光灭掉的时候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颗一颗地点灯。妳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妳站在那儿,我想就这样站着也好,一直站着,不掉下去也不用再升起来,可也知道我们迟早要掉,我们掉了,掉进了虚空里,掉进了那些找也找不到的地方,掉得比太阳还深比海还黑。可我还在等,等那个再升起来的时候,等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等妳站在我面前问我累不累,我会说累,可妳回来,我就不累了。娲。妳知道吗?那个落日崖还在,还在那儿等着太阳每天掉下去,还在那儿看着那些浪打过来打过去,还在那儿吹着那些海风送了几万年。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可它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些穿着最隆重的衣服的人,等那些念着听不懂的话的人,等那些把供品扔进海里的人,那些人还会去的,每年都去,一代一代地去,可我们不会去了,我们掉得太远了。
娲。
母星上有一个市集,一个月开一次。开市的那天,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挤在一条街上卖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从莱海捞来的大条岩鱼,有从山里拾来的彩色兽皮,有从天上落下的遇鸟羽毛……我们最喜欢去市集,妳每次都拉着我的手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街头,有回妳看中了一个小泥人,那泥人捏的是一个女孩,雌壮威猛的身姿金枝振风的面孔,妳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看了很久,后来我开始缄泉,再拉着妳去,那个摊子不在了,那个小泥人也不在了,那天回去的路上,妳一直拉着我的手,妳的手心很热,热得我整个手都在出汗,可妳没松开,我也没松开。后来我再也没在市集上见过那个小泥人,可每次开市我都会在那些摊子前面找,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到我们离开母星的那天也没找到。离开之前,妳突然说姐姐那个小泥人我后来见过,我问在哪儿,妳说在梦里它活了会走路会说话,后来我也梦见那个小泥人,它说它在等妳,我问它在哪儿等,它说在那些妳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还没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等,我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妳,是妳在我眼睛里闪。那个小泥人还在吗?还在哪个人的梦里活着吗?还在等那两个女孩去买它吗?它等不到了,可它还在我梦里,还在那些找不到的地方等我们回去。
娲。
堆房在地下,要穿过十七条走廊,那些走廊是弯的,弯得每一道拐角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那牙印还新鲜,还往外渗着黑,走廊两边的灯烧了几百年,灯焰是蓝的,蓝得发白,白得发冷,冷不是温度,是颜色本身在冷,妳走在前面,妳的影子被那种冷照着,拖得很长,长到影子尖儿伸进黑暗里,伸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们花了半年,把那些守卫的脚步量熟。守卫有三十七个,不对,是三十二个,我数了三千年还是没数清,她们的脸是一样的,走路姿势是一样的,打哈欠时张嘴角度是一样的,只有睡着的那一个不一样,她睡着的时候呼噜声会从嗓子眼里往外滚,滚得满地都是,滚到走廊拐角那儿撞上墙,弹到我们脚底下震得脚心发麻,那麻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后颈,走到那第块骨头,妳撞过的那块。
半刻钟的空当。那半刻钟里那些守卫从岗位上撤下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们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整条走廊就空了,空得只剩那些□□和灯焰烧出来的声响,声响从里面长出来,从骨头缝里长出来,从耳朵眼里长出去,长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等着我们走过去撞上它。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些声响会钻进皮肤里,钻进去之后就不出来,在皮肤底下爬,爬到哪儿痒到哪儿,妳走在前面,妳的后颈露着,那些声响爬到妳的后颈上就红了一小块,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我看着那一小块红,心想,那是我要带走的东西。
矿石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最下面那一层,一块有我们半个身子那么大,妳蹲下去抱不动,我蹲下去也抱不动,我们俩一起抱勉强能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妳的脸憋得通红,妳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挤那些骂人的话,骂那些守卫骂那些矿石,骂完又笑我们俩个傻子偷这些没用的东西。妳笑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还在牙缝里没挤完,挤到一半就变成了笑,笑从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得妳脸更红,妳一边笑一边说姐姐我们真傻偷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答怎么没用造船用啊,妳问造好了真能飞吗,我答图纸上说是能,妳说图纸上还说能飞到星星上,妳停下来看着那块矿石。我们正抬着它走过一条走廊,走廊顶上有一道缝,那道缝是封死的可月光还是漏下来了,光底下矿石发着光,渗出来之后就不回去,在外面飘着,飘到妳脸上,妳的脸就被染紫了。妳的脸被那光照着,半边紫半边黑,紫的那半边,妳眼睛里比矿石还亮,我看着那半边脸,心想,这就是我要带走的人。
妳问姐姐我们真的要去星星上吗?我答妳不是一直想去,妳回是想去可又怕,我问怕什么,妳说怕飞不上去掉下来,怕飞上去了下不来,怕我们俩走散找不到彼此。我放下矿石妳也放下,我抱着妳,妳的背贴着我的胸,妳的心跳贴着我的肋骨,咚咚咚跳得快,快得要从皮肤底下跳出来,我用手捂住那块地方,想把它捂回去。可它还在跳,跳得我的手心都在颤,那颤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耳朵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活着的声音。
娲。
后来我们被抓住了,不是抓偷矿石,是抓造飞船。有人告密不知是谁,可能是那些守卫,她们的血是冷的,冷得舌头都僵。可能是那些工坊的人,她们的手是凉的,凉得骨头都疼。也可能是那些每天在宫殿里走来走去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人,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影子,影子在地上爬,爬得满殿都是。
那天我们正在洞里干活,妳手里拿着一块矿石正要往架子上放,那块矿石发着紫光,妳眯着眼睛看着那块矿石说姐姐这块比昨天那块重,我问重多少,妳答一点点,就在妳刚要放下的时候洞口外面突然亮了。那亮不是月光,月光是冷的,这个是烫的,烫得发红,红得发黄,黄得发白,白得刺眼,刺得眼睛疼到一些泪往外涌,涌出来就被烫干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盐,挂在睫毛上。那些火把的光从洞口涌得满洞都是,涌到那些矿石上矿石的光就灭了,灭了之后只剩那些火把光烧着,烧得那些石头都在抖,抖得那些灰都飞起来,飞得满洞都是。那些人在喊,喊我们的名字,让我们出去,那些喊声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弹到最后满洞都是那些声音,挤得我们站都站不稳,我拉着妳说快跑,我们从洞后门跑出去,妳进去我跟着,洞壁上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手,凉凉滑滑,我顾不上那些只是往前摸,我们爬得满手是血,爬上去之后我们站在悬崖顶上看着下面那些火把,火把的光照得整片悬崖都是亮的,那些人在喊在叫在往悬崖上爬,火把的光在晃,晃得那些人的影子也在晃,晃得那些喊声也在晃,晃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妳问怎么办,我说跳,妳问跳哪儿,我答海里。妳往下看,悬崖下面是菜海,黑漆漆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跳下去。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只能感觉到妳的手在我手里攥得紧紧的,紧得骨头都在响,那些骨头响的声音从手上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心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妳最后的声音吗?心想,如果摔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后来我们没死,浮上来的时候我们躺在海面上看着头顶星星,妳喘着气问姐姐我们飞了吗?我答没有我们在海里。我们漂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人散了,久到天亮了。天亮的时候我们漂到一片沙滩上,妳说姐姐我们逃出来了,我说嗯,妳问那些矿石呢?我答没了,妳问那船呢?我答没了。妳翻身坐起来看着我,妳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水从脸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沙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滴下去沙子就黑一小块。妳问姐姐那我们还要不要走,我答要,妳说可什么都没了,我说那就再偷再偷三年,妳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小小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妳,妳说好。
娲。
走散那天我正在船头看星图,白的黄的,蓝的紫的,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来了之后就在眼睛前面待着,我数着它们,妳在身后说姐姐妳看那边,我回头看妳,就在那一瞬间,它来了。它像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从里面来的,是从我们俩中间那个地方,那个我们站了三千年的地方,那个我们说永远不会走散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撕越大越撕越深,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船被撕成两半,妳在一半我在一半,两半往两个方向飘,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可我知道,慢的是看着,快的是真的,快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拉开成一条线,拉开成一道口,拉开成一个再也跨不过去的东西,我的指尖擦过妳的手腕,妳皮肤下面那颗跳着的东西跳得飞快,那颗东西跳的时候,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绒毛也跟着动,那些绒毛在我指尖底下倒下去又立起来,倒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小点温度,立起来的时候又带走一小点温度,然后妳的手就从我手里滑走了。滑走的时候,妳的手腕在我指尖上留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我能感觉到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纹路,那些纹路是怎么弯的,是怎么绕的,是怎么一圈一圈缠在一起的,长到我能感觉到妳皮肤底下那根跳着的管子,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长到我能感觉到妳骨头里那个温度,那个烫了我三千年的温度。
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我的指尖,空空在那儿伸着,伸成一个再也抓不到什么的形状。我回头看妳,妳也在看我,妳在笑,妳就那么笑着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妳的脸变成一个小点,远到那个小点被黑暗吞没,远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喊妳的名字,喊了一声喊了两声喊了三声。第一声喊出去的时候,声音还在我嗓子里就被那道口子吸走了,空得发疼,疼得发痒,痒得发麻,那麻会顺着舌头往上走,走到上颚,走到鼻腔,走到眼眶,走到那块骨头。第二声喊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点回音,不是妳的回音是那道口子的回音,它把我的声音吃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别的,那些东西飞出来之后在周围转得我头晕,晕得那些星星都在晃,晃得满眼都是。第三声喊出去的时候,没听见任何声音,只看见那些星星在转,转得很快,快得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妳问姐姐我们飞了吗?
没有回应。
我找了。用眼睛找,用耳朵找,用脚找,用骨头找,找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用眼睛找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那些星星,它们的光是冷的,那些虚空,它们是活着起伏的,那些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的尘埃,它们没有重量只有颜色,有的尘埃里有一点点光,我就凑近了看,看是不是妳,不是,那些光是从别处来的,来了之后就不走,在尘埃里待着,待到我走开。有的星星上有人的痕迹,我就落下去找,我看见一颗蓝色的星星,那蓝色很像妳的眼睛,是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点点透出的蓝,我落下去找了三年,找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后来我站在最高的山上看着那颗星星的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山都是金色的,妳最喜欢的那种金色,那种金很亮,亮得发烫,烫得让我想起妳的脸,我站在那儿等着那金色一点一点变暗变紫变黑,等着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等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升到头顶。我想,也许妳也在看这颗星星,也许妳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等着我,可我不知道妳在哪儿。
眼睛找累了我就用耳朵找,用耳朵找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叫得满虚空都是,那些石头裂开的声音疼得骨头都响,那些星星转动的声音很慢,那些没出生的东西在里面动,动得我耳朵开始痒。有的声音很像妳,像妳喊我姐姐时候的尾音,我顺着那个声音去找,找了好久,找到那个声音的来处,是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风吹着,风吹进石头缝里,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喊。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听了很久,听着听着那声音就变成别的,变成妳笑的声音,那笑是烫的,烫得石头都发红,变成妳哭的声音,那哭是凉的,凉得风都结冰,变成妳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的声音,那话是痒的,痒得我骨头都在抖。后来风停了,那声音也没了,我站在那儿等着风再吹起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风没再吹,那块石头就安静蹲在那儿什么都不说,我想,也许妳在的地方没有风,也许妳在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许妳在那场长长的睡里,睡得太沉什么都听不见。
脚找的时候,我走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很热,热得我的脚底板都烫出了泡,那些泡一个一个地起来,一个一个地破,破了之后流出来的水是烫的,烫得脚底板更疼。有的地方很冷,冷得我的脚趾头一个接一个地冻掉,掉了就掉了,反正还会长出来。我的骨头里还有妳撞过的那块,它会长出新的肉,新的皮,新的脚趾头,新长出来的脚趾头还是想走,还是想去找妳。我走过一片沙漠,那片沙漠很大,走了一年才走完,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沙子,细细的,烫烫的,风一吹就到处跑,我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下去,走累了我就躺下看着头顶那些星星,那些星星也在看着我,我想,妳也这样看着我吗?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妳也这样躺着看着这些星星想着我吗?沙漠走完,是一片海,游了三年才到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我不认识那些字,可我看着它们觉得像是妳写的,那个往上翘的触度,像妳笑起来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哭了,哭的时候,那些眼泪流下到石头上,石头被眼泪流过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一下,是妳。妳在那石头里,妳在那些字里,妳在那个往上翘的触度里。
用骨头找的时候,找的不是外面只是里面,我把那块妳撞过的骨头抽出来捧在手里,抽出来的时候疼,抖得那些还没灭的光都亮了一下,可疼完了就不疼了,只剩那块骨头在手里发烫,烫得我的手心都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我看着它,看着那些烫一点一点往外渗。那些烫里有一个画面,妳走在我前面,妳回头看我开始笑,是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那弧度是烫的,烫得冰面都化了。是眼睛弯下去的那个角度,那角度是痒的,痒得心里都在抖,是嘴里冒出来的那团白气,那气是活的,往外飘,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是妳笑的时候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我站在那儿看着妳,看了三千年。我把那块骨头贴在耳朵上听,听见妳的呼吸,听见妳喊我,姐姐,姐姐,姐姐,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一点,高到最后那一声像是要从我耳朵里飞出去,飞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我把它贴在眼睛上看,看见妳的脸,妳的眼睛,妳的眉毛,妳的嘴角,看见妳额角那块淤青…我把那块骨头含在嘴里,尝到妳的味道,甜的苦的涩的,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是妳在我嘴里,是妳在我骨头里,是妳在我忘不掉的那些东西里。
我找了这么久,妳就在我身上,在我这块骨头的烫里,在我这只手心的红里,在我这双眼睛闭上之后的暗里。
娲。
它来了,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正在消失的感觉,不是我要消失,是那些年要消失,是那些地方要消失,是妳的脸要消失。
我看着妳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淡下去,眼睛的距离淡成两个点,那两个点还在,可它们之间的距离我不记得了,鼻子弧度再淡,淡成一条线,那条线还在,可它弯成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嘴角那颗痣最后淡,淡没什么都没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我想喊妳的名字,可我忘了妳的名字叫什么,我张嘴想发出那个音,那个我叫了妳三千年的音,那个音从我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到嘴边,拱到唇上,拱到唇外,可它一出来就散了,散成什么都没有,散成正在消失的感觉。
我伸手摸后颈,那块骨头还在烫,烫得跟妳撞的那下一样,我就知道妳还住在那儿,妳住在那块骨头里,妳住了三千年,妳在里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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