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最近怎么连你自己家都不回了？”
帝国议会厅，女王坐在最高首的席位，用手支着下颌，歪着脑袋，询问坐在她身侧的上将。
亚森正专心数着对面壁画上的狮子，闻言便望向眼眸含冰的妹妹，淡淡敷衍道：“哦，有点无聊。”
以西结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倾身，帮亚森整理了下微乱的发尖。
就在这时，圆桌中间的全息台，忽然投射出香农·埃舍的身影。这位技术专家面目端正，眉眼的颜色很浅，整张脸如同难以着墨的宣纸，一垂眼便显得谦逊十足。
同一时间，共和的通讯频段也被接通。浩浩荡荡的一众议事代表，出现了在圆桌对面。
雷昭廷的虚影刚刚还没完全凝实，目光便骤然锐利，如同闪电一般贯穿了时空，炸着噼里啪啦的火花，死死钉住了以西结落在亚森头发上的那只手。
以西结却仿佛毫无察觉。
“咳咳，咳咳。”
雷昭廷身侧，华伦首座将指节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但依旧唤不回他心头的晴朗。
香农埃舍立在两国议会之间，仿佛一道渺小的界碑。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胸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被什么扎穿的感觉。
华伦首座的咳嗽声惊醒了他。
技术专家将手放在心口上，向两国最高权力代表行礼致意。
“承蒙亚森上将的信任，这段时间一直由我负责调查力神族口中的进化厄运，以及神秘意识场的源头追踪工作。接下来，也由我来向大家汇报进展。”
“力神族所遭遇的退化危机，其实并非宇宙中的独立事件。当我们回顾所有其他已知族群的进化图谱，就会发现，有87.2%的生命形式都卡在了进化的瓶颈期，它们要么停滞，要么倒退，剩下的12.8%，则还未到达所谓的关卡。而新人类的精神力，是其中唯一的例外，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域外生命对于人类的敌意从何而来。”
“所以，进化与退化，不过一场由运气与实力决定胜负的自然游戏而已。”胡安笑了，“那Ra‘doom呢？比起理论上的天灾，我比较关心眼下的人祸。”
“感谢某位志愿者所提供的意识序列，我们得以对Ra‘doom进行反向追踪。”
话音刚落，香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全息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星图。
众人对那颗星系并不陌生。尽管已经微缩了万亿倍，那团星尘依然攫人心神，如同巨兽的妖红色竖瞳，略微一眨眼便可以吞噬整个房间。
“目标便是位于不归星云内部。”香农埃舍的声音旁白似的响起在房间里。
沃隆公爵不由皱起眉，“不归星云…如果我没记错，就是失落之心旁的那团星屑？”
“它的外部不过是气液尘埃，内部的空间结构又极为特殊，怎么可能发射出稳定得足以形成‘场’的信号？”
“阁下言之有理。”香农埃舍恢复了身形，站在圆桌中心，向公爵点了点头，“但是——”
“神秘意识场的真正源头，并非‘发射’信号，”他举起手掌，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它的本质，是一个宇宙尺度的‘接收器’。而不归星云的引力深渊，刚好为意识场打下了完美的根基。”
“由此，我们一致认为，Ra‘doom的背后势力，利用力神族的场域物理学，在不归星云深处埋下了场心。”
圆桌上众人目光深沉，谁也没有开口。
蓝特助打破了这阵静谧。她倾身向前，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要找到始作俑者，就只能进入不归星云——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并非有去无回，”技术专家唇角轻皱，笑意温和，“星云的裂隙具有独特的量子观测效应，就像古老的童话生物——哭泣天使。在其不受生物注视时，出入口就会自动开启。”
“这与那位志愿者的描述也互相吻合。意识场并不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而是间歇性地开张，在无人观察它的时候。”
说到这里，香农埃舍环视一圈，沉默了下来。
“哥哥，你去？”女王问道。
亚森轻轻颔首，“我带一翼。”
帝国议员们面色如常。
共和席间，所有代表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宽阔的圆桌，齐齐投向瑟兰议政厅的那一侧。
巨幅创世油画覆盖了整个环形墙面，高得足以企及神的指尖。在油彩的映衬下，那对兄妹的紫眸冰冷而无辜，两袭低调的雪袍皑然交辉，尘埃难犯。
室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强迫自己回神，转而面面相觑。
他们懵了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帝国的行动计划，从兵力配置到指挥官人选，在不到十个字的对话里，被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胡安看了眼首座，然后扭头说道：“共和也将派遣精锐参与此次探索。我们提议，双方组成联合远征队，探索不归星云。”
女王陛下紫眸微抬，“你们派谁？”
“我。”
雷昭廷靠在椅子里，姿态放松。他的视线拂过亚森时，亮得如同幽深山谷里乍现的晨曦。
女王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掐掉通讯。
“哥哥，我给你二十个S级能量核，这次行动，务必将雷昭廷葬在不归星云里。”
亚森讶异地看向她，“你不喜欢他？”
瑞丽安绷紧下颌线，“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亚森：“……”
沃隆公爵沉吟了片刻，“共和此举很是可疑。这段时间以来，华伦手下的人持续扩充军备，加速能量核开采，甚至在边境线上增派重兵，说不好是在谋划什么。”
“放眼银河系的所有主权国家，拥有足够强大的军备力量和精锐储备、能够暗中潜入不归星云建造宇宙级意识场的，除了众心共和以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他沉下声音，“共和居心叵测，而且，雷昭廷此人，战术很花。将军此行一定要注意。”
上将不冷不热地应了句“嗯”。
女王关心的点显然不在于此：“那你这次准备启用哪艘星舰，哥哥？”
“我坐英加的红腹号。”
瑞丽安撇了撇嘴，尾音轻轻挑起，“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龙血号？难道你忍心让它落灰么。”
女王将问题抛出的那一瞬间，整个议会厅都悄然安静下来。
亚森没有回答她，继续欣赏壁画。
席间，不少同情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向他投来。
以西结看了眼女王，嘴边噙着一抹笑意。驾驶龙血号去探索无人区，简直就是星际版的锦衣夜行。
“不管，”女王扬了扬手，一道王令随意地脱口而出，“我命令你驾驶龙血号出征。”
议会：“……”
“龙血号？！”
胡安惊得甚至拍了下桌子。
尽管通讯被女王中途切断，但那份印着紫罗兰花吻的瑟兰王令，还是在一刻钟之后，准时无误地送达至共和政务厅。
“经帝国最高议会支持，此次联合探索任务，将由亚森·瑟兰上将，驾驶龙血号，领军帝国一翼……”
蓝特助也下意识重复道：“竟然是龙血号？！”
“他们疯了吧？!”浮鸣在角落里喊道。他没忍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亢得几乎快要破音，“不是，龙血号？！”
胡安狠狠抹了把脸。
他们如此大惊小怪，虽然显得有点丢人现眼，但那可是……
龙血号。
他至今都清晰记得，亚森·瑟兰上任军职之初，整个帝国上下，从贵族到平民，全部都卯足了劲儿，绸缪着要为他们的王子殿下弄一架“坐骑”。
一艘宇宙间独一无二的战舰。
王令一下，无数设计稿便被送上了帝国圆桌。银河系最顶尖的飞船设计师、最出色的艺术家、甚至不少来自民间的星舰狂热爱好者，纷纷献出自己的心血之作。一些图纸极尽科技之高度，另一些则倾注了毕生的美学追求。
然而，女王的思路却充满了贵族式的质朴——科技永远在进步，而艺术永远层出不穷。既然不能保证她哥哥的飞船永远是星际之间最先进的、或是最好看的，那最起码得保证，它是最贵的。
星海之间最奢侈的航船，除了龙血号，再无其他。
华伦首座乐呵呵地说道：“昭廷你想带谁？自己去军里选吧。”
雷昭廷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首座为什么要将这种差事扔给他了，自然是因为……
龙血号。
一个小时之后，雷昭廷出现在四方京的军部活动室里。
关于龙血号的耳风显然早就刮到了这里。
“昭廷，咱俩够铁的吧？老子可是帮你挡过榴弹的。你这不得带着兄弟去亲眼观赏一下龙血号。”一个五大三粗的老战友凑了过来，一只手里扣着篮球，另一只手亲切地挽上他的肩膀。
“滚蛋，”另一个老军官把他拱走，用肩头挤了挤雷昭廷，“小雷啊，我为你可是毁了辆舰艇，那可是是我最心爱的坐骑，比龙血号还独一无二的飞船。”
他两边又闪现出来几个下士，冲他挤眉弄眼，“将军，全军我们就服你。你这次探索龙血号…啊不对，是探索宇宙，一定得带上我们。”
并排的人立刻跟腔喊道：“老大，你这辈子都是我老大，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不管你是去征服星系，还是去征服龙血号。”
雷昭廷：“……”
角落里有人不无讥讽地明知故问：“怎么了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任务吗？怎么全都去雷将军那献媚了？”
一个下士扭头，理直气壮地回敬道：“咋的，兄弟们就是想去见见世面不行吗？”
“星际时代啊，不存在世面不世面，但你要说是龙血号，那还真就是世面。”正前方的一道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个蓝衣青年站在那里，满脸玩味。
自雷昭廷一进房间，身后和身旁便簇拥满了人，但真正挡他路的，只有这一个。
青年同他对视了片刻，笑了起来，语气感慨，“听说这辈子看一眼龙血号，下辈子投胎都能投进豪门。”
活动室里顿时哄笑声震天。
只有雷昭廷的嘴角绷得很直。
书架旁，一个退伍老兵沉着地翻了页书，慢条斯理地说道：“根据民意调查，设计建造龙血号的期间，帝国的王室支持率增长百分之三十七，而民众凝聚力指数，则直接飙升了五十二个点。”
“有社会学家对此作出的解释是，龙血号满足了平民的某种幻想，而这种幻想，他们称之为——”
“被豢养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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