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下雨天。

“瓢泼大雨好像很适合干坏事。”谢灵尘说。

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莫名其妙的。

江俞靠墙站,刚好卡在窗户边,丝丝细雨沿着缝隙溅入,化作极密的针打在他的脊背上。

他瞟了一眼柴狗,就知道这老东西安排他站在这里准没安好心。

江俞趁其不备往高舜禹旁边挪了挪,挪到他那边发现更遭了,雨水似乎黏上他了。

江俞无能狂怒,复挪回,蹭来蹭去的,蹭到了谢灵尘的旁边,发现他这边好一些,故又近了一步。

谢灵尘误以为他要跟怎么说话,轻声道“你怎么了?”

江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便扯了一句:“你说下雨天适合干什么?”

“哦~”谢灵尘说“干坏事啊。”

“何以见得?”

“打雷下雨,可以掩盖声音,泥土松软,埋东西方便,要是杀人就更好了,毁尸灭迹的好天气。”谢灵尘说。

江俞斜眼瞧他道:“别告诉我你真这么干过?”

“以前吧。”

“现在呢?”

“从良了。”

……

他这人,人话辨不出三分真,鬼话听不出七分假,融在一起倒无懈可击了。

江俞又蹭过去了一步,忍不下去了用腹语道“有水溅我。”

谢灵尘闻言直接扭头往后看去,随后旁若无人的侧身将窗户关死。

江俞心中大惊,低声道“你做什么?快站好啊。”

谢灵尘确认没有水再溅进来才站好道“现在没事了。”

……什么没事啊大哥?!江俞吓得魂飞魄散,紧急瞥了柴狗一眼。

像谢灵尘这种极其嚣张的行径果然引来他说不满,甩着鞭子走来道“谢灵尘?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总给我找事呢?给老子滚出来。”

“噢。”谢灵尘刚抬脚,眼前一晃,江俞已经站出去了,挡在他的身前说“报告教官,其实刚才是我动了。”

柴狗叉腰不悦道:“你是不是当我瞎呀?”

是。

江俞摇头诚恳道“我不是,我没有。”

“你以为我会信吗?”柴狗大抵恨透了他,也怪江俞自己总往枪口上撞。

“谢灵尘,你喜欢动是吧,那你去外面跑步吧,想怎么动就怎么动。至于你嘛——”柴狗逼近笑眯眯道“你喜欢出头是吧?我给你这个机会,跟我去教室。”

江俞浑身一抖,攥紧拳头直视他道“教官肯给我机会我很感激,去教室没问题,但谢灵尘不应该出去跑步。”

两军对峙,互不相让。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如数不清的炮声。空气里夹杂着几声若有似无的惨叫,乌云翻滚不息,大有末日将倾之势。

柴教官面色铁青,咬牙道“你是在跟我讨教还价吗?”

江俞岂止不让,颇有以死相搏的志气,笑道“我,不,敢。”

旁的人望不见江俞的表情,自然认为他不敢,何况他看起来佛光神相的,想来是万万不可能跟教官抗衡的。

只有柴火旺知道,他神性的外衣下困着一头发了疯的梼杌,他现在要是不松口,只怕一会儿真的会叫他生生咬死。

他最恨表里不一的人了。

“你敢挑衅我?”柴火旺被他逼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道“信不信我弄死你啊。”

江俞小声地说“那你就试试。”

“……”

两个人对上眼,天边炸开一道惊雷。

几秒钟之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教官竟然真的改口让谢灵尘站着了。

随后他压着江俞往楼下走。

整条走廊阴森森的,接连不断的哀嚎似乎预示着江俞的结局,也预示着所有人的结局。

江俞往下走,越走越慢,柴火旺刚才被他惹怒了,这会儿还没到教室就一脚将他踹下了楼梯。

江俞闷哼了一声,离46号教室越近,他的心就越慌,一双手抖得厉害,抖到最后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柴火旺大步下楼,拽起他的头发嘲讽道“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这时候知道害怕了?晚了,老子今天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江俞发抖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他听到了郭天明的声音。

柴火旺刚说完,趴在地上的人突然被鬼附身了一样迅速地爬了起来,一溜烟窜到了46号教室,他一懵,赶忙招呼人追上去。

江俞属兔子的,冲到门前一脚踹烂了木门,惊天巨响堪比雷鸣!

顷刻间,全世界都愣在了原地。

坐在床上挣扎的人顾不得凑热闹,逮住空隙就飞速的拔掉虎口里的针,再去扯走太阳穴上乱七八糟的线圈。

他跳下床时人群反应过来了,七八个壮汉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摁住他,然而迟了一步,那个人已经绕过屏障往外逃了!

一个似盲非盲的人,怎么敌得过身手矫健的练家子呢?

他刚拔出去的针又重新扎了进来,人却如同死了一样,忽然不挣扎了。

郭天明被层层胶圈禁锢在床榻上,跟门口同样被控制住的江俞遥遥相望。

周遭混乱不堪,劈天盖地的骂声席卷了房梁,两个人只是对望。

时间渐渐染红了两个人的眼尾,不多时,破烂的木门勉强合上,人走了,叫喊和呜咽由此开始。

窗外下着雨,屋内下着雪,眼里流着泪,心里滴着血。

……

江俞只想问一句:郭天明为什么在这里?

郭天明不该在这里。

“没什么该不该,都是他自找的。”左翼怨毒道。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吗?”白右说“万一他们只是朋友呢?”

“你傻呀,你不会把他们P到一起吗。”左翼一心扑到电脑前,P到一半时抬起头问“你那个会ai换脸的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白右眼皮一跳,心慌道“你要做什么?”

“帮我联系一下。”

“你想干什么?”

“不做什么啊,我只是忽然觉得光是把他们P到一起太生硬了。”左翼邪笑道“直接换脸多好呀,还会动,更加逼真。”

白右猛地一抖,似乎被他这句话惊到了,有些打退堂鼓道“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不行!”左翼眼中凶光毕露,毫无预兆地揪住他的衣领拽到眼前怒吼道“凭什么算了?!为什么算了?!他帮着江俞欺辱我!让我在全班人的面前丢脸!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惹怒我的后果!我要让他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白右被他吼得心脏紧缩,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了喉咙,颤颤巍巍道“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左翼显然疯了,眼睛凹凸到病态,全身经络肿胀扭曲,恨不得一口将白右的脑袋吞掉。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兄弟吗?你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呀?你会帮我的对吧?对吧?!”

白右瞳孔一震,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被迫点头道“…好,好,我帮你,我帮你联系。”

话落,左翼安静了下来,那张红紫的脸庞缓缓地挤出一个如鬼如魅般的笑意,松开他开怀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谢了兄弟。”

白右怔愣半响,心脏跌跌撞撞的归位,他看着P图的左翼不自禁地往后退,退到门口时那颗脑袋突然扭了过来,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阴凉道“白右啊,你不会告密吧?”

……白右差点跪了下去。

左翼仍旧面无表情道“你知道只有我愿意跟你玩吧?”

“……”白右喘不过气了,磕巴道“我,我知道,我知道了。”

左翼笑了起来说“乖,过来,当着我的面联系。”

白右拖着两条腿爬过去了。

一个小时后。

照片和视频换好了。

左翼乔装打扮,将东西装进袋子里后趁着月黑风高塞到了门卫处,由门卫转交给郭军。

多亏江俞喜欢南图,给他提供了报仇思路。郭军身为军功之家又是退伍军人最要脸面,知晓后定会痛扁郭天明一顿。

左翼原本只想诬陷郭天明跟莫京野搞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两个真的是一对。

所以郭天明自找的,怨不得他。

要怪就怪他帮江俞说话,怪他喜欢莫京野,怪他爸是个自尊心强的军人……

事情如他所愿那般发生了。

郭天明被郭军打得差点残了,后来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郭天明消失了,说是出国了,左翼才不管他干什么去了,只知道他讨厌的人一个一个都滚蛋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件事之后郭天明被关了很久。

那是一间很狭窄很昏暗的房子,他的手脚都戴着镣铐,长度刚好到门口,屋里悬着一盏橘黄色的灯,还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

柜子里放着药膏、纸巾、纱布,角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不晓得通往哪里,总是泛着一股恶臭,时不时有虫子往上爬。

门是木门,猛烈撞击时却发出“嘭嘭嘭!”的响声,郭天明猜测门外面应该还有一道铁门。

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怒吼、如何咆哮,世界都是一片死寂。

慢慢地,他怀疑屋子里有针孔会释放迷药,每次眩晕后他醒来门口都会摆着饭菜。

这里的摄像头很隐蔽,察觉到他企图自杀时会冲进来一伙人,均戴着头套,二话不说就摁住他扎镇定剂。

他什么都来不及问就昏了。

后来哪怕是他想要蓄意自杀赶在晕之前问问题,也会被人捂住嘴巴,接着眼前一黑又晕了。

他就这样被长长久久的关着,直到有一日醒来,终于看见了白花花的天花板。

郭天明心中一喜,刚想问些什么,脑中猛地劈来一道闪电,威力之迅猛,将他浑身的骨头都劈断了。

他似乎没有得救,而是从一座地狱,来到另一座地狱。

更要命的是,江俞也在这座地狱里。

两个人许久未见,怎奈重逢竟是在这样阴暗的雨天。

来不及叙旧,也来不及问什么,就要装作不熟,不止是他,江俞跟其余两个人也这般说,虽然郭天明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仍然意气用事,被别人三言两语就激起怒火,犯错自要受罚,起初是一些虫子、鞭子、棍子,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晓得他怕烫,就开始用烟头和蜡烛烫他。

其实他也没有被罚过多少次,统统都被江俞挡下了。

郭天明看着他痛心疾首道:“不是说好了装作不熟吗?”

“混蛋。”江俞忍痛笑道“骗你的,哪有兄弟装不熟的。”

郭天明看见他哭了,跟他抱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是自己哭了:“江俞…江俞啊。”

“好了好了。”江俞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别怕啊小明,我会带你出去的,别哭了,让别人看见该笑话你了。”

郭天明擦掉眼泪,看见他瘦得下巴都能戳死人之后又忍不住想哭。

“哎呀你真是——”其实江俞也很想哭,但他知道他必须坚强,如果他哭的话郭天明的眼泪一定会把这里淹没的,所以他擦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了,没个男人样,你还是当年那个驰骋沙场的篮球王子吗?他可不会哭成你这样啊,臊皮。”

郭天明知道他在忍,就抹掉泪花扯上笑脸说“不哭了,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再抱在一起哭个够,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跟李子他们痛骂这里,曝光这里,让少爷好好治治他们,我们也电他们,我要打爆柴狗的狗脑袋。”

江俞也扯上笑意说“好,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两个人深深地凝望着彼此,随后紧紧地相拥。

短暂的叙旧之后江俞还是继续跟他装不熟,郭天明不明白但是选择听他的话。

渐渐地,他好像知道江俞为什么要跟他装不熟了。

因为这里的教官格外的厌恶江俞,总想找些由头整他,整不了他,就从他的身边人下手,反正条例里说:不允许与同性私交过密。

谁跟江俞多说一句话,就开始针对谁。

莫名其妙的恨意,江俞也很懵逼。

一时间,江俞被全校人孤立,恨意如同瘟疫般爆发了,已经严重到跟他同处一个屋檐下都会朝他吐口水的程度。

所有人都对江俞避之不及,如见恶鬼妖魔,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谢灵尘可管不了许多,他该说就说,该玩就玩,该吃就吃,该抱就抱。

吃一记鞭子,关一次菜园,被电到满地吐血,出来还是照样说,不仅要说,还要跟江俞挨着说,被警告了就大放厥词道:“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啊。”

江俞问他为何那样?他就笑嘻嘻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死。”

他大抵是疯了,谢灵尘说“就当我疯了。”

两个人点头表示认可。

江俞无可奈何道“我看你们三个都疯了。”

“疯就疯吧。”郭天明原话返回,“哪有兄弟装不熟的,不像话。”

几个人相视一笑。

柴狗一堆损招,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江俞忽然有了一个计划,他决定从四个人中选出一人,假意服软出去,出去后先不着急告发,继续装一段时间,最好装半年,等骗过所有人后再将这里的恶劣行径全部暴光。

“主意是好主意。”谢灵尘说“可是选谁呢?”

郭天明立刻道“江俞你出去吧。”

按照目前的难熬情况来看,江俞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柴狗明显是想借全校孤立来逼死他,又可能是江烁在外面施压了,毕竟他还要回去继承公司,总关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三个人点点头,江俞却摇摇头,面朝高舜禹说“你出去吧。”

???

高舜禹惊愕:“我?!”

郭天明不解:“他?”

谢灵尘掏了掏耳朵。

“对。”江俞肯定道“你去跟你妈妈说,就说你改好了,再也不会玩电脑了。”

高舜禹迟疑道:“哥,我没关系……”

江俞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什么都别说。

如果不是找他挖阴老鼠,害他天天敲电脑惹怒高母,高舜禹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里。

他进来后每每跟着他们涉险,把满身笑意都磋磨没了。

“出去以后装的像一点啊。”江俞注视他勾唇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全部的希望了。”

高舜禹望着他发愣,似是想到什么,忽然红了双眼:“哥。”

“好了好了,没事的。”江俞说“笑一个。”

高舜禹憋了很久,憋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吓得几个人连连摆手让他别笑了。

高舜禹就乖乖的不笑了。

郭天明面上不愿,觉得最该出去的还是江俞,他刚想说些什么,手就被人拽住了,他侧目望去,对上江俞的双眸。

江俞静静地看着他,短短几秒道尽千言万语。

郭天明最终还是同意了。

高舜禹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装,装了一个星期后跟高母取得了联系,他跪下去哭得撕心裂肺,发誓一定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高母信了,就要接他出去,然,计划赶不上变化。白大褂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在他走之前再治疗一个小时。

江俞承认他有些慌,从未觉得一个小时能如此煎熬,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天气一会儿晴朗一会儿下雨,他抹去额角黏腻的汗水,死死地盯着那间教室。

直到他再也等不下去,打算犯点错误窜进去救人,可这次无论他怎么挑衅,柴狗都视若罔闻。

江俞又不敢太招摇,怕他们起疑。

汗一滴滴的坠入地底,一颗心慌乱得像踩在万米高空的钢丝上行走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长钢丝跟陆地的距离。

终于,门开了。

高舜禹从屋里走了出来,神情恍惚,面色苍白。江俞盯着他一步步的走到高母的身边,他的脚步是虚浮的,活像个被贴了符纸的死人。

高舜禹在出去之前远远地朝这边看,站的位置刚好是风口,阵阵秋风撩起他的发丝。江俞跟他对上眼,看见他笑了,笑得轻松且灿烂,是记忆中初见的模样。

还是那个晚上,江俞说“出去以后你就去找我们告诉你的这些人,特别是松哥,他是律师,他一定会帮你的。”

郭天明道“如果需要钱,就去找莫京野,你只需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会跟你走。”

谢灵尘混迹多年,人脉还没两个小屁孩多,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就独自坐在床上硬编道“额…如果你需要人的话,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找庄寒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把他臭骂一顿,骂得越难听越好,就说他是菜鸡,永远都打不过我。”

高舜禹闻言汗颜道:“哥,你们平时都这么聊天啊?”

“不是。”谢灵尘说“他是我的死对头,小时候打游戏一路被我压到大,特别恨我,但凡有一点关于我的风吹草动他就巴不得扛上相机追问到底,你说我在这,他肯定拉一车人过来看我笑话。”

……貌似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新脱俗。

江俞道“你的就算了,怕见到你把你给砍死。”

“说的也是。”谢灵尘相当有自知之明。

“好了,不闹了。”四人互相搭肩贴在一起,江俞深吸一口气说“现在是秋天,两个季度后就曝光这里。”

“约好了,春天一到,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高舜禹走了,他知计划成功了一半。

柴狗挡在眼前,阴恻恻笑道“现在教室空了,我们来算账吧。”

江俞目视他道“好啊。”

确实该好好算算账了。

……

也许是该出去了,谢灵尘非常的放肆,嫌弃厨房油水重,就自己跑进厨房撸起袖子捞鱼煲鱼汤喝。别说他的手艺还不错,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夜间万物沉眠,只有厨房火光冲天,郭天明来得迟适应不了,压低声音担忧道“我们这样真的不会死吗?”

江俞一介老油条,坐在椅子上淡定的品尝鱼汤,给他盛了一碗道“好像不吃就不会死一样。”

谢灵尘欣慰道:“好小子,此心态颇有本王风范,甚好甚好。”随后问“你吃葱花香菜吗?”

“我吃。”郭天明说“他不吃。”

“我知道他不吃。”谢灵尘说。

“你怎么——”话音未落,郭天明反应过来了,晓得这俩指定不是第一次顶风作案,就无所顾忌地拉开椅子坐下了,随口道“你为什么这么大胆啊?”

“我胆子大吗?”谢灵尘费解,“煮饭怎么能算胆子大?难道你没煮过饭?”

好陌生的词语。

郭天明贴心道“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疗养院?”

“我知道啊。”谢灵尘理直气壮:“但是条例里又没写不让我煮饭,我违反哪条纪律了?”

“我帮你算算啊。”江俞掰扯手指道“第一,你屡教不改;第二,不许私交过密;第三,休息时间私自离开宿舍不打报告;第四,不许大声交谈;第五,不许触碰管制刀具;第六,满口谎话……仔细算算你犯了不下十条,恭喜你,喜提菜园七天大礼包。”

谢灵尘吃了一惊:“你全背下来了?”

“这才哪到哪啊。”江俞说。

“还是学霸厉害啊,求教程。”

“不好意思,天生的。”

“那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郭天明想说“你俩拿这当家呢?”想了想后他还是不煞风景好了。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竟不知屋外已经下起瓢泼大雨。

一夜无事,看来谢灵尘说的不错,下雨天适合干坏事。

一场雨后,叶子落寞,再漫长的日子也已行至末尾。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熬过白茫,终见花开。

高舜禹来赴约了。

江俞是被人暴力拉起来的,一路被人拽着头发拖到了操场前,这里有孔夫子的雕像,是前天建的。

满操场灯火通明,郭天明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江俞瞳孔紧缩,想喊叫却喊不出声来。

他的嘴巴里塞着布条,被人摁在了地上。

江俞四处张望,面前一排人墙,他寻不到谢灵尘的身影。

柴火旺晃着鞭子走到操场中央,等人群散去,他才发现那里还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柴火旺提起那个人的脑袋,侧身面向他笑道“江俞,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最想见到的人啊。”

江俞看清那个人之后心脏猛地一颤,全身血液倒行逆施。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险些将眼球挤了出去。

高舜禹身旁站着五六个手拿棍棒的教官,柴火旺松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呻吟声被寒风吹散了。

柴火旺走过来蹲在他的身前,一张脸写满得意,好像还有些可惜,咂舌道“哎呦呦,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吗?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啊?你也不想想,要是没点真本事我们怎么可能开这么久还不被查封啊。”

江俞耳鸣得厉害。

“江俞,现在你想出去也没办法了。”柴火旺奸笑道“只要你父亲不来,我永远都不会帮你联系他,因为你太好玩了,我舍不得放你走。”

“你现在很绝望吧?”柴火旺摸摸他的头,随后手指一滑,滑到他的下巴处钳制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道“老实讲你这张脸真的很漂亮,我来这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

顿了顿他又说“哦~谢灵尘除外。他是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跟他混到一起啊?你觉得他能保护你吗?但是你看看,他现在还不是逃得远远的,连个影子都不敢露。”

柴火旺抚摸他的脸颊□□道“江俞,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为什么不委身于我呢?说不定还能好过一些。”

江俞眼眸淬火,恨不得将他撕碎。

“啧啧啧,瞧瞧这眼神,真可怕啊。”柴火旺理解他的愤怒,凑到耳边笑呵呵道“希望破灭的感觉,怎么样啊?”

江俞浑身发抖,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死死地瞪着他。

柴火旺叹息一声后有些腻了,站起身来不紧不慢道“人总是要为自己犯下的蠢事买单,并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江俞,我奈何不了你,顶多折腾一番,但他——”

柴火旺指着远处的高舜禹说“他就是你做蠢事的代价。”

江俞闻言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盯着他疯狂地挣扎,呜呜哇哇的吼着!叫着!满脸红紫交错。

柴火旺已经背过身去,江俞拼命地仰头嘶吼。

不远处立着的男人收到指令,扬起棍棒朝高舜禹狠狠地砸了下去!

棍棒声夹杂着哀嚎,狂风是如此的凶猛,一寸寸的割烂江俞的身体,他想吼,可是布条死死地他的堵在喉间,怕他真的吐掉,还在嘴巴外贴上了胶带。

江俞不停地蠕动,直到将黏在地板上的布料磨破,磨出鲜红的血液!

不要啊!别打了!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打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吧!救命啊!!!

不要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棍棒声停了,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人再压着他。

江俞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撕开胶带吐掉布条,喘着粗气狂奔而去。

他脱掉衣服跪了下去盖在高舜禹的身下。

高舜禹还有一口气,江俞浑身哆嗦得要命,快要将骨头抖散架了,他抱起血肉模糊的高舜禹,仍旧呜呜哇哇的说不出话,眼前朦胧一片,泪已不自禁地淌下。

高舜禹哈出一口气,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看着他。

江俞抬头声嘶力竭道“医生!快帮我叫医生啊!!我求求你们帮我叫医生啊!!!我求求你们帮我叫医生!!!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高舜禹忽然开口:“哥…”

江俞猛地顿住,低头凑近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舜禹啊,舜禹哥在这里,别怕啊舜禹…”

“哥…哥啊——”高舜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你,你靠近一点。”

“好,好,你说啊,你说,哥听着呢。”江俞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坠,他托起高舜禹的脑袋把耳朵贴在了他的唇边,咬牙极力克制着哭声。

高舜禹唇瓣翕动,对着他的耳畔接连哈出了几口雾气,江俞瞳孔震颤。

他说完之后也哭了,泪花泯灭在江俞的指尖,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重复道“哥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一沉,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江俞倏地安静了下来,一瞬间忘了要呼吸,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想起来伸手去抚摸高舜禹的脸颊。

一摸,却探不到他的鼻息。

世界地震了,江俞紧紧地抱着他的身子,满操场只听得见呼啸不止的狂风和歇斯底里的嚎叫。

春天翻动的尘土,成了盖住高舜禹的新被。

江俞掀开眼皮,泪水糊了一脸。

身上细密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又做梦了。

一个悔恨万分的梦。

所以,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听见高舜禹的声音了。

可是他又总是能听见,一直都能听见。

江俞从菜园出去,高压水枪从头冲到尾,他呕出一大摊颜色混杂的液体,谢灵尘扶起他后脱口而出道:“去洗胃。”

天花板的灯发出晕眩的光圈,照得胃里翻江倒海。江俞实在是太累了,就这样睡着了,只有在梦里,才有机会忏悔。

此后又过了一年吧,或许是两年,反正是很难熬的岁月。

天上的明月总也不落山,将崭新的绿叶晒黑了。每当秋风吹起,发丝都会割破他的眼睛,流出的鲜血汇成一抹挥之不去的笑颜。

后来啊。后来,江俞好了。

应该是好了。

他说他要去偷钥匙,偷船的钥匙,无论如何都要出去。计划十分仓促,江俞一个人回去后又仔细的捋了一遍,第二日又说不偷了。

郭天明瞧了一眼谢灵尘,谢灵尘摇了摇头。

江俞变了很多,变得独来独往,好像真的着了柴火旺的道,他从宿舍里搬了出去,搬到最角落那个会闹鬼的房间里。

曾经最怕黑的人,在许多年后,忽然不怕了。

有一日,郭天明记得那一天,大家坐在食堂吃饭,江俞迟了很久没来。有人突然大叫一声,郭天明寻声望去,看清来人时猛地一惊。

江俞浑身是血,慢悠悠地走来,他捡了张空无一人的桌子坐下后若无其事的吃饭。

郭天明冲过去时,柴火旺带着一波人乌泱泱地赶来,进门怒吼道:“江俞!你踏马的是不是疯了?!!”

江俞依旧夹菜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郭天明胆战心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问出来,江俞被人带走了,而后他知道了,知道高舜禹是被人害死的、知道他死之前为什么赤身裸体了。

那个说着厌恶男同的眼镜男,那个为了套好柴火旺,为了不去46号教室点现钱的王八蛋,强迫了高舜禹。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人进去又出来。

高舜禹死后,眼镜男为了敲打江俞,便以此为痛点挑衅他,字字句句满是炫耀,毫无悔改之心。

江俞听完后面无表情的走了,随后挑了个下雨的日子,以自身为饵约眼镜男晚上到他的房间里说说话。

眼镜男如约而至了,江俞笑着朝他勾勾手指,眼镜男进去了,刚进去就被他绑了起来。

江俞扒了他的裤子,当着他的面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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