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是有一大片相对平坦的草地,绿茸茸的,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边缘有几棵矮松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枝干虬曲着伸向天空。往前看,山脚下的城镇变成了棋盘格一样的小方块,房屋、道路、河流都缩成了细细的线条和色块,在午后的薄雾里模模糊糊地铺展开。再远处,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沈青芜站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声:“好漂亮。”

方晨把保温箱放在草地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往远处看,嘴里啧啧两声:“这地方可以,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周野已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了,仰面朝天地躺下去,张开胳膊呈一个“大”字,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我今天就算一颗流星都看不到也值了,”他眯着眼,语气里全是满意:“就这个风景,值回票价。”

“你买票了吗就值回票价,”方晨踢了一下他伸出来的脚:“收拾了吗,这地上有虫,就躺下了。”

“我就歇会儿,我皮糙肉厚有虫也没事。”周野双手枕在脑后:“你们先忙,我躺一会儿再起来干活。”

沈青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肩膀:“不行,你快点起来搭帐篷,不然晚上真的要睡草地。”

“那不是正好,”周野闭着眼:“草地多软啊,天为被地为床,我跟大自然融为一体……”

“你别在这儿诗兴大发了,我可不想半夜有虫爬我身上。”沈青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回头张望了一圈:“咱们找个平坦一点的地方扎营吧。”

陆屿已经把两个帐篷包放下来了,站在旁边打量着地面。他找了一处地势略高,草也相对平整的地方,走过去踩了两脚,地面结实,不松软,适合搭帐篷:“这儿行,”他回头冲他们指了指:“而且前面视野开阔,明天早上出来就能看到日出。”

方晨拎着保温箱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可以可以,就这儿。”他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来吧,搭帐篷。”

四个人围在一起把帐篷包打开,撑杆、帐布,地钉摊了一地。沈青芜拿着说明书蹲在边上研究,方晨和周野一人拽着帐布的一角,陆屿蹲在中间穿撑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草地上影子被拉得很短。风从山腰吹上来,带着青草的气味,把沈青芜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被风吹下。

“这根杆穿哪个眼?”陆屿举着一根黑色的撑杆问。

“蓝色的那个,不是,是红色的那个眼。”沈青芜凑过去看。

“到底哪个?”

“哎呀,你自己看嘛。”

“沈青芜,你拿着说明书,你让我自己看?”

“这个真的很复杂。”沈青芜强调。

陆城笑了一下,妥协道:“好吧,你拿过来,我跟你一起看。”

两个人蹲在那儿低着头对着帐布上的孔眼研究,肩膀挨着肩膀。方晨站在另一边拽着帐布,看着他们俩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跟周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帐篷搭了将近一个小时。第一次搭野营帐篷,中间拆了两次重来,沈青芜差点撑杆搞反,方晨在拽帐布的时候手滑松了劲整个人往后栽了一跤,坐在草地上骂了一句,周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陆屿最后把最后一根地钉砸进土里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退两步看了看,两个帐篷立得还算端正。

“行了,”他说:“能住人了。”

“终于……”沈青芜叹了口气坐到草地上,两条腿伸直了,仰头看着天空:“我累得不行了,”她回头喊方晨:“厨师长,什么时候开饭?”

方晨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两点多,那我们现在吃算午饭?”

周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别管午饭晚饭了,吃东西吧吃东西吧,我超级饿了。”

几个人在帐篷前面的草地上铺开野餐垫,方晨把保温箱打开,里面码着几份盒饭,水果,零食和几瓶饮料,还有一些三明治,面包。应该是留给晚上吃的。周野看到西瓜的时候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捞了一块,一口咬下去:“这西瓜太甜了!”

“你慢点吃!”方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汁别滴下来。”

沈青芜拿了一份盒饭,里面有饭有肉还有蔬菜。沈青芜咬了一口红烧肉,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然后冲方晨比了个大拇指。

方晨得意地哼了一声:“那肯定的,我挑的店。”

陆屿坐在沈青芜旁边,也拿了一份盒饭吃,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人。沈青芜沉浸在美食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挂在天上慢慢往西挪,影子从短变长。他们吃了东西之后躺了一会儿,周野差点睡着了,被方晨拿一颗葡萄砸在脑门上砸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骂了一句,然后拿过那颗葡萄吃了。

“别睡了,”沈青芜坐在垫子上盘着腿,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来:“玩会儿牌呗,不然这五个小时怎么过。”

“炸金花?”周野眼睛亮了:“来,输了贴纸条。”

“谁跟你贴纸条,”沈青芜已经把牌拆开了,熟练地洗了两遍:“四人斗地主,输的人讲一个秘密。真心话那种。”

方晨“嚯”了一声:“上次没玩过瘾?”

“上回跟这回不一样,上回人多。这回就咱们四个,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沈青芜歪了歪头看他。

“我哪有不敢的,我怕你输不起,”方晨伸手接过牌:“来就来,谁怕谁。”

四个人围坐成一圈,沈青芜发牌,手指翻飞动作利落。第一把她自己抢了地主,方晨和周野联合起来打她,陆屿倒是没怎么出过牌。沈青芜手里牌不好,挣扎了两轮还是输了,把牌一丢叹了口气:“行,愿赌服输。你们问吧。”

方晨眼珠一转:“你最不想说的黑历史是什么,说出来让大家乐乐。”

沈青芜想了想:“我初中的时候跟人打赌输了,剃过一次光头。戴了整整三个月的假发。”

三个人静了一瞬。周野的表情像见了鬼,方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陆屿偏头看着她,视线在她头顶的短发上停了一瞬,想象了一下她光着头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

“……你是真猛。”方晨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可不呢,”沈青芜理了理牌:“这事我可谁都没说啊,连我的初中同学也只以为我那段时间换了个发型,他们都没发现那是假发哈哈…今天跟你们说,真的算你们赚了。下一把下一把。”

第二把陆屿抢了地主,赢了。其他三个人都输了。连输两把的沈青芜皱着眉头看他:“你运气也太好了。”

陆屿嘴角微微一弯:“运气也是实力。”

方晨在旁边问,“屿哥你要问什么?”

陆屿先问了方晨和周野无关紧要的问题。

最后,他的目光在沈青芜脸上落了一瞬:“你觉得我们几个里,谁会最先谈恋爱?”

这个问题说出来,大家都愣了一下。方晨看看周野,周野看看沈青芜。这其实也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谈不上真心话的尺度。更像是一个八卦。

沈青芜想了想,然后指着方晨说:“他吧,他最招女孩子喜欢。”

方晨噎了一下,“什么鬼?”

周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觉得也是,方晨嘴太甜了。”方晨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而听到答案的陆屿,面色难看,看不出一点笑意。

玩了两轮斗地主之后换了“抓鬼”。沈青芜输了就耍赖说“这把不算重来”,被方晨追着要“秘密”,她边跑边喊“刚才说过了不算!”,草地上闹成一团。陆屿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们闹,伸手把散在野餐垫边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收拢。

沈青芜对方晨好像是不一样的。扑克牌的边缘划过他的指尖,他却没有一点感受。

山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几对结伴来露营的年轻人在远处也铺开了垫子,有几个男生支起了一台望远镜,镜头对着天空的方向调试。

周野张望了一眼:“还真有人带望远镜来啊,看来流星雨这事说不定是真的。”

“我就说是真的吧,”沈青芜坐在垫子上:“网上好多人都在说,今晚十一点左右。”

方晨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行,今晚我要许十个愿。”

“贪心。”沈青芜点评。

“你呢,你许几个?”方晨转头问她。

沈青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天边那抹越来越浓的橘红色:“那我也许十个,我也贪心。”说完,她看着方晨哈哈大笑。

笑闹声在山顶的微风里散开。天边的橘红色又浓了一层,草地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几个人坐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考试,聊以后想去的大学,聊方晨上周被英语老师点名背课文结果磕磕巴巴的糗事,聊着聊着又笑成一团。

沈青芜坐在垫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绕着玩。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在笑。陆屿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见她嘴角翘起的弧度,看见她低头绕草茎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还有她的视线落在方晨的身上。

晚上6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看不到了。风吹过来有了明显的凉意,沈青芜把那件薄防晒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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