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公墓被细密的雨丝裹挟着。秋季的天气随风而转,明明昨天穿着短袖,今日却得加一件薄外套。

虞映棠本来可以像往年那样回避,给裴叙年独处的空间。但在看到童姨既提着两篮子东西,又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充当小帮手跟来了墓园。

银杏叶被风卷成枯黄的漩涡,落在裴父的石碑前。裴叙年蹲下身,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定胜糕轻轻放在碑座中央,指尖扶过碑上凹陷的“裴望”两个字——那是童姨用金粉填的,如今边角已磨得发暗。

“爸,今年的定胜糕,还是你喜欢的口味,甜度适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秋分前后,带着他去老字号买定胜糕,说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后来童姨跟着老师傅学了好久,才学会这项制作技能。她重复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虞映棠在旁边摆弄花束,扶了两下才没有滑倒。这是她一早去花店选回来的花材,再在家里拿报纸亲手打包的花束,里面有康乃馨和马蹄莲,缝隙里插的是不朽的侧柏。

“裴叔叔,我还一直记得小时候您总爱给我买零嘴,只要阿年有的我都会有,无一例外。”她的声音一下子低软下来,变得结结巴巴:“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但我每年都在想念您。”

童姨心里一热,眼眶泛红地用手扫了扫墓碑上的灰尘,随即把裴父爱喝的碧螺红茶倒在面前的水泥地上,茶渍很快被湿土吸成深色的圈。

“老伴儿,天气转凉可以喝喝红茶,暖暖胃。”

裴叙年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火星在雨雾里明灭了两下,便被风掐灭。

虞映棠的手伸进米白色的风衣口袋里,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后却没擦拭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飘来的雨水还是别的。可她内心很清楚,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而这滴泪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锁。

裴父病了很久,治疗几年,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甚至卖了房子,最后人也没留住。他走的那年,裴叙年还能看见。虞映棠记得他站在灵堂里,一句话不说,只是握紧她的手。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再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陷入了浓重的深渊。

虞映棠蹲下来,把一个小巧的香包系在墓碑旁的松枝上,“这是我自己缝的,里面装了您喜欢的桂花。您闻闻,还是平江路老巷子的味道。”

裴叙年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的味道都装进肺里,莫名有点心安。

虞映棠见他情绪缓和,见缝插针道:“阿年,我们晚上去放河灯,好不好?”怕他像上次那样无疾而终,补充一下:“刚好给裴叔叔许个愿。”

裴叙年点点头,把一块定胜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墓碑前,一半递给她:“吃吗?我爸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明明知道昨天给她家送过这个点心,在听到许愿这两个字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分她一半。

她接过定胜糕,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糖霜:“嗯!软软糯糯的!裴叔叔肯定也觉得好吃!”

不远处,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用铁锹往新坟上添土。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混着不知谁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荡开。

童姨站起身,没有往那个位置多看,轻声道:“走吧,我们走另一个方向的路出去。”

虞映棠让裴叙年走在中间,由她来断后。结果不出两分钟,她略带疑惑地瞄到了徐之颂的背影,反复拿捏不准,喊了声:“徐医生?”

徐之颂的眼角闪着泪光,他背过手擦拭了一下,转身望去,“是你们啊。”

童姨微微疑惑道:“你这是?”

徐之颂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是父母的忌日,我过来祭拜他们。”

虞映棠垂眸时瞧见两个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爸爸的骨相与他十分相似,看上去年龄也相差不大,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童姨是个边界感比较强的人,她没有过多询问缘由,反而真诚道:“你这孩子真懂事,带的祭品都特别周到。还有,他们最希望的,肯定是你能好好生活。”

徐之颂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会的。”他见他们手里拿着祭祀用的空篮子,问:“你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对啊。”虞映棠踮脚望了望,快到马路牙子上了,她点开手机进行滴滴打车。

徐之颂比她高了许多,瞥了一眼便看清楚她的操作,直接了当道:“我也刚好要回去,你们坐我的车吧。”

裴叙年拿着盲杖伞的手紧了紧,他抿了抿唇,缓缓开了口:“这边打车很方便。”

徐之颂轻轻拽住他的胳膊,若无其事道:“只是顺路,一点也不麻烦的。”

过了半晌,裴叙年无精打采地说:“好吧。”

上车时,童姨是第一个上的,紧接着再裴叙年。他屁股刚坐下,虞映棠才发现后座坐三个人的话会比较挤,便没多想,直接麻溜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徐之颂拿了几瓶百岁山的矿泉水,一一递了过去。

虞映棠开了一点车窗,扭头看见童姨那边的窗户没开,“童姨,你那边稍微开点窗,这样有风吹进来没那么晕车。”

徐之颂侧过身,对着童姨说:“是一点点晕车还是一上路就会吐呢?”

童姨将车窗摁开一条大缝,“会有一点,但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

徐之颂立马接话:“我车里有晕车药,不过不建议当场服药,需提前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用才能见效。”他翻出瓶绿色的风油精,递了过去:“涂抹一些在太阳穴或人中处,避开眼周,可以缓解不适。”

童姨照着他的说法做,三下五除二就抹好了。

虞映棠竖了个大拇指,“防晕车小妙招,不愧是你徐医生。”随即让裴叙年也抹点,“你早上起这么早,以防打瞌睡,以前我们上课的时候老爱抹这个风油精,不然上课睡觉就要被班主任抓去最后一排罚站。”

“我不困。”裴叙年的头瞥向窗外,听到了风的呼喊声。

虞映棠佯怒,哑然一笑道:“哼,那我自己抹!”她取了米粒大小的量,利落地抹在人中处,抬手挥了挥空气,“提神醒脑,我活过来了。”

滑稽又可爱。

徐之颂的喉间溢出低沉的轻笑,脑袋微微点了两下。

雨滴在玻璃上晕开,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偶尔传来几声朦胧的鸟鸣。

虞映棠嫌车里安静,回头发现裴叙年和童姨都在闭着眼小憩,她略显失落地换了个姿势,正视着前方的路。

徐之颂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心里总像装着一个放大镜,挑起话题道:“你去过杭州西湖玩吗?”

“没有。”虞映棠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让她想到那个梗:“西湖的水~我的泪~”还有还有:“啊~啊~啊~”

听到这搞怪的语调,徐之颂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前刷到过的歌曲:“千年等一回是吧,我小时候还看过新白娘子传奇。”

紧接着,她哼起了片尾曲的调儿:“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徐之颂被她逗笑地闷出一串咳嗽,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她侧过脸,见裴叙年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抿紧的唇角似乎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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