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之后第三天,后山脚下那片试种地,就先动了起来。
陆清槐没让全村一哄而上,只挑了陈伯家、李婶家和老周三户的坡地,拢共不到三亩,当试点。
“贪多嚼不烂。”他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先把这三亩种出名堂,旁人看着眼热,自会来学。强摁着头让人信,比什么都难。”
头一桩是养土。陆清槐领着几户把去年的烂秸秆、灶膛灰、牲口圈起出来的粪,一层土一层料地码进肥堆,又指了几处向阳的坡坎,让他们把杂草连根翻下去沤着。
“地跟人一样,不能光让它出工,不管它吃饭。”他说,“往年是只种不养,地力一年比一年薄。今年先把它养回来。”
阿蘅蹲在旁边,一样一样记,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堆肥、倒茬的门道,他这一个多月早就跟着学了,也亲眼见着那畦覆膜早白菜比旁的旺出一截。可此刻他望着那三亩坡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光靠这些,菜顶多长得好些,真能好到“比别处甜一截”,让外头人抢着要?
他憋了两天,到底没憋住,趁旁人歇晌,凑到陆清槐身边,低声把这疑问问了。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起身带着他沿那三亩地慢慢走了一圈。
走到东南角一块半埋在草里的青石旁,他停下,像是随口问:“你守了这些夜,可觉得这片地头,比山里别处,气顺一些?”
阿蘅一怔。
他是守脉人,对生气流转比谁都敏。这一个多月在后山外沿值守,他确实隐隐觉得,这几畦地的气,是“活”的、是“顺”的,像有一股极淡极柔的暖意,顺着土脉缓缓地走,不浓、不烈,却绵绵不断。他原先只当是陆清槐养土养出来的,没往深处想。
此刻被这一问,他猛地转头,重新去看那片地。
这一看,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那几处堆肥堆的位置、被翻下去的杂草坡坎、地头留着没伐的三棵老树、还有那条他一直以为是天然形成的浅排水沟……错落之间,竟隐隐暗合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章法。不是族里那些夺天地造化、凌厉张扬的引脉大阵,而是藏在农事里、藏在一草一木一沟一垄之间,寻常人看,只当是老农随手安排,半分异样都瞧不出。
“这是……”阿蘅声音都发紧,“阵?”
“算不得什么阵。”陆清槐随手把一块被雨水冲歪的压膜石摆正,“就是顺着这山本来的气性,给它理一理、引一引,让土自己养得匀些、暖些。我不往山里多取一分,也不硬逼它多吐一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借山的,迟早要还,还不上就抢,抢就结仇。我这个不是借,是陪着它一起养——它好了,地上这点菜,不过是顺带的。”
阿蘅怔怔站着,半晌没说出话。
他自幼在族里长大,听过的、学过的,全是“脉要借、气要夺、阵要锁”那一套——遗族藏身穷山多少代,守着一座早枯了的死山,族中长老们心心念念的,就是寻一处活脉,把生气“借”回族山,好续族人的命。借脉夺脉,几乎是刻进骨头里的天经地义。
他从没想过,原来还有一条路,是不必借、不必夺,陪着那山,一起把地养回来的。
而这条路,慢,却稳。
——
另一头,苏晚和陶陶也没闲着。
村东头栓柱家原本锁着的两间空屋,是他早年给儿子娶媳妇盖的,儿子一家在城里安了家,屋子就空了下来。苏晚带人把屋子扫出来,换上干净被褥,灶房重新支起来,院角用旧木板钉了几张桌椅。门槛也不抬价,一晚连住带一顿农家饭,统共要不了几个钱。
地头那边,陈伯牵头辟出半亩草莓、一小畦圣女果,挂了块木牌,上头是陶陶用红漆描的八个大字:入园自采,按斤称算。
“这能行?”栓柱看着自家焕然一新的空屋,心里直打鼓,“谁大老远跑咱这山沟沟里来?”
“叔,你是没刷着过。”陶陶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给他科普,头头是道,“现在城里人就好这口——农家乐、亲子采摘、周末逃离城市。高楼大厦住腻了,就想来摘个真草莓、吃口地锅鸡、晚上看星星,孩子还能认识认识啥叫韭菜啥叫麦苗。这叫情绪价值,懂不懂?”
栓柱一脸茫然:“情……啥价值?”
“就是花钱买个舒坦。”陶陶言简意赅。
头一个周末,还真让她等着了。
陶陶拍的那条菜园短视频,不知怎么蹭上了本地的门道,先是三三两两来了两辆车,都是县城里的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孩子头一回见着长在藤上的西红柿,惊呼声能传半道沟。草莓畦里摘得欢,临走又称了两斤菜、买了十几枚鸡蛋,在栓柱家那空屋里吃了一顿李婶掌勺的地锅鸡,住了一晚,第二天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一个劲问下回什么时候能来摘桃。
栓柱捏着那几张票子,手都有点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原来让人来山里摘个菜、吃顿饭、睡一觉,钱就能这么落进兜里——还一粒粮都没多卖、一棵树都没砍。
“邪性。”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脸上却笑开了花。
李婶在灶房里头也不抬:“啥邪性,这叫陆先生有本事。你那空屋锁着也是锁着,落灰呢。”
阿蘅远远站着,看着那群城里人在田埂上笑,看着栓柱数钱,看着小禾举着半根黄瓜追着城里来的小胖墩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软又胀。
他守了一辈子的族山,族人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沉默;而这座他原本只当是“要替外人守住”的山,这些天却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天比一天有活气。
他第一次有点怕——怕自己,好像真的在把心,往这座山里放。
——
这点暖意,到当夜,就被一阵熟悉的寒意割开了。
后半夜,阿蘅在外沿值守。山风转了个向,一缕气息,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同源。
他全身的血,刹那间凉了。
那缕气息这半个月彻底消失,他原以为图已经画完、人已经走了。可此刻,它就在身后不到十步的林影里,再没有半分掩饰。
阿蘅缓缓转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一个年轻的身影,靠在一棵老松上,抱着胳膊,正静静地看着他。比阿蘅小着几岁,眉眼间有几分相像,只是更黑、更瘦,眼底沉着一种阿蘅熟悉的、族里年轻一代特有的东西——那是被穷山和短命磨出来的、压不住的狠。
“阿蘅哥。”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不,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一声……陆先生的好徒弟?”
“阿砺。”阿蘅的声音绷得很紧,“你还敢回来。”
“我的图,早送回叔公手里了。”阿砺直起身,从树影里走出来几步,目光扫过山下那片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地膜、那几间亮过灯的空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三道沟、七个口子、脉眼大概在哪儿,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我回来,是想亲眼看看——我那个自幼被族里当脊梁养大的阿蘅哥,怎么就赖在外人的山里,还替外人,守起门来了。”
“我不是替外人守门。”
“那你是替谁?”阿砺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压着,“族里老七爷爷上个月没熬过去,咽气前还问,脉找着没有。山娃子六岁了还不会说一句整话,族医说,是先天生气不足,再这么下去,活不大。我们在那座死山里,一年一年地等死人、养不活娃!而你呢?”
他抬手,指向山下那片生机,手指都在抖:“你守着一座活山,守着一个能把死地种活的人,吃他的、住他的、学他的本事——然后你告诉我,你不是背叛族人?”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阿蘅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他能感知到,阿砺周身那股气息已经绷到了极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他也知道,阿砺没有动手——他自己,也没有。
同族的血,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叔公想做什么,我清楚。”阿蘅一字一字,声音哑得厉害,“举族迁来,借一脉回家。可阿砺,你看看这山下。”他也抬起手,指向那片沉睡的村庄,“这座山不是无主的死物。它脚下有一村子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刚长出来的菜。脉一旦被强行借走,山会枯,这一村人怎么办?”
“那我们族人怎么办?”阿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的老人,我们的娃,就活该在那座死山里,一个一个等死?”
“不是只有借这一条路。”
“路?”阿砺笑了,笑声里全是疲惫和不信,“你是说他那句‘养’?阿蘅哥,我图都画了,我也在这山外围趴了不止一夜。他那点本事是真的,我不瞎——可真又怎样?叔公早把你传回去的话翻来覆去想过了。养一座荒了三十年的死山,老老实实再养三十年。三十年!等你陪着他一垄一垄把土养热,老七爷爷已经埋了,山娃子早成了一抔土。”
他逼近半步,眼底通红:“他肯教你,是因为你眼下替他看门、替他对付我们。等我们一族老的老小的小真拖家带口来求,他还肯把命根子一样的脉理,白送给外族人?阿蘅哥,你出来这些日子,学会了外人心软那一套,可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树影。
“叔公三天后到。”最后那句话,顺着夜风飘过来,冷得像冰,“他要亲眼看这座山,亲口问你一句:你到底,还认不认这个族。”
林影一晃,那缕气息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转瞬消散在莽莽大山里。
阿蘅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山下,那层地膜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一边是生他养他、正在等死的族人,一边是他眼睁睁看着、一寸一寸活过来的山和村子。
那道他这些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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