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烛火轻晃。

暖炉浮起一缕淡烟,压尽殿外喧嚣,处处透着冷寂压抑。

李承昭在椅子上落座,将手中血迹用帕子一点一点拭去,而后淡淡打量着殿中陈设。

一幅画映入眼帘,画上有三人。

男子黄袍加身,面容威严,身旁一位端庄贤淑的女子,二人一同携手看向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是景和十二年,李承昭四岁。

母妃病逝于昭华殿,淑仁皇后是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淑仁皇后说,以后她便是他的亲生母亲。

只有成为她的孩子,才可以活下去。

四岁的李承昭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小狗,澄澈的双眸盯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问:“父皇呢。”

淑仁皇后并没有回答。

从此,他便住到了淑仁皇后宫里。

来到淑仁皇后宫中的第二年,曾被人断言活不过八岁的李承泽竟然奇迹般地好了,终于可以做回正常的小孩儿。

那一年,他六岁。

再次回到昭华殿,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和母妃留下来的那条小狗。

很多时候宫人忘记给他送吃的,他一个人出来寻找食物时,总能路过皇后宫中,随意一眼,便总能见到画中景。

那是他渴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往前走了。

人不吃饭是会饿死的,那个时候的李承昭只想着能够吃饱饭,然后平安长大就好了。

*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承昭思绪收了回来,垂眸,一个人影缓缓走进殿内。

李承泽看了李承昭一眼,然后挥手让身后人都退下,只留了贴身太监守在殿外。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开口,似是互相盘算又打量着。

“李承昭。”良久,殿中才响起李承泽的声音,与宴会上的怒和温柔都不同,他盯着眼前人,一双眼睛冷漠又居高临下。

“你今夜所做可是不要命了?”

他杀的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户部侍郎,裴元安最得力的下属,裴元安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当然,李承泽这样的质问,也并不是因为担心李承昭,而是他发觉,李承昭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好奇极了,又兴奋极了。

这样的兴奋,他不知如何形容。

似是一棵枯树终于等来属于他的甘霖。

“若臣弟说,臣弟今夜所为,是想与皇兄谈一个合作呢?皇兄可会保臣弟一命?”李承昭并不与他打哑谜,他也没有办法一步一步地让李承泽来信任他,他做不到,这一点他知道的,是以,他只能与他开门见山,谈合作、谈利益。

“合作?”李承泽嗤笑:“就你吗?”

“皇兄,还请收起你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此刻的你连我都不如呢,不过是世家与权臣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李承昭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李承泽那一身龙袍之上,眼神讽刺。

李承泽被这样的神色激怒了,他袖中拳头攥紧,面目狰狞:“李承昭,信不信朕杀了你?”

李承昭摇头道:“你舍不得。”

“……”

李承泽默了。

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打量李承昭,熟悉的眉眼以及容貌,还是从前那副令他深恶痛绝的样子,可那眉眼又与从前不同了。

更让他厌恶。

李承昭哪里来的勇气,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真想一剑杀了他,可是,他的确想留下李承昭。

因为,他在李承昭身上看到了一股气,一股比他还要浓烈的气息。

那股气,让他恨不得吞噬在场的所有人。

如今,李承泽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李承泽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不恨朕吗?”

“你希望我恨你吗?”李承昭看着他。

闻言,李承泽摊了摊手,“随意,恨朕的人多了去,再多你一个也无妨。毕竟,朕也很恨你。”

“……”

“如此甚好。”李承昭站起身来,似乎满意极了,“那谈起有些事来便方便多了,无人时也不用装兄友弟恭,我真的很恶心。”

“……”

“那便让朕来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能力不是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

李承昭道:“我助你夺权,除掉朝中毒瘤以及他们背后的世家,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承泽挑眉。

“重审当年冯姝以及朔宁军谋反一案。”

李承泽其实猜到了,可真正听到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的心惊,李承昭怎么敢?他又怎么能?冯姝谋反一案是他下的旨,若真的推翻当年案件,他这个位置焉能坐得安稳?他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冯姝谋反证据确凿,如何重审?”

“冯姝是否谋反,我自己心里清楚。”李承昭却步步紧逼,“我相信你也清楚。”

“我只要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李承泽听着李承昭坚毅的话,心头一凛,手心忍不住发颤,耳畔还是李承昭的声音,“她是我的妻子,我一定要为她正名的,这是我身为丈夫的职责。”

这一刻,李承泽仿佛又看到六年前那个跪在他脚下的人。

那样一个硬骨头。

第一次向他下跪,却是为了去往西北。

李承昭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但李承泽一个字也没有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承昭想要去西北的真正目的。

若说天底下最了解李承昭的人,那便是李承泽了。李承昭喜欢冯姝,从年少的时候就喜欢了,而李承泽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所以,他并未给李承昭一兵一卒,就这样,李承昭还是去了西北。

他以为李承昭会死在西北的。

没想到他竟然收复了西北,还活着回来了。

那么,当年的事,他肯定也一清二楚。

李承泽双眸微微眯起:“朕听说,那日你回东都,在城外大闹一场,说要杀了所有人,是否也包括朕?”

“我想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辱骂冯姝。”李承昭冷冷道:“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污蔑冯姝。”

“如此,你最该恨的人是朕啊。”李承泽步步试探。

“你手中无权,能做什么?”李承昭垂眸,他的声音很淡,似乎真的如此。

李承泽:“……”

李承昭继续道:“我说了,我只要这个,其余的,我都不要。”

李承泽面色难看。

回想宴会上发生的事,他有点儿高看李承昭了,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长大的人,竟然敢这样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大谈合作。

他配吗?不过一条狗而已。

但是狗嘛,若是有用,便可留着它咬咬人。

“你为什么想进入户部?”李承泽不理他的话,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回东都的路上路过凤鸣城,城中染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朝中却无人管。我想前去凤鸣城赈灾,那里的守城死了,需要新的守城上任。”

闻言,李承泽神色没什么变化,“有这事儿吗?”

对李承昭的话,他也没什么意外的,这个蠢货向来如此。

只是,语气中有些许失望。

“朕还以为你入户部是想与裴元安斗个你死我活呢。”

说到此,想到什么,他不禁挑眉。

“你放心,今夜之事会有人保你的,但进入户部一事,要看你的能力,凤鸣城你随意处理,待你回来再与朕谈合作一事。”

李承昭若真去了凤鸣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不知道呢。

若李承昭又活着回来了,那才是有些真本事,才配与他谈合作。

李承昭颔首:“凤鸣城,我打算让随我入东都的这些重甲骑兵看守。”

李承泽皱了皱眉,但还是应下。

若李承昭能活着回来,这也无妨,相比那群人,李承昭只是一个废物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待他羽翼丰满,李承昭就是他第一个要除的人。

要不要重审当年之案,还是他说了算。

思及此,李承泽笑了,“小九,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语气意味深长。

他其实是有点不相信李承昭能活着回来的。

这些年,没有人比他更能懂裴元安的狠辣手段。

但若是曹慎之知晓此事,或许会帮帮李承昭。

那他便坐山观虎斗吧。

李承泽长呼一口气,攥着腰间玉佩,眼眸里的精光要溢出来了。

*

夜已深。

东都的夜晚又黑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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