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玉跪在祠堂。
她三天没吃饭,三天没合眼,脑子里浑浑噩噩的,除了悲伤和痛苦,还有说不清的害怕。
从此之后,她就是没娘的孩子。
她想嘶吼,想狂奔,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想整个洛阳的孩子都和她一样体验一下这样的疼痛…可是,不能。
不能呐。
她连让孙氏再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王嘉玉,王嘉玉。
外人口里那么聪明的王嘉玉,怎么偏偏这次就毫无作用呢?王嘉玉眼睫轻颤,她本以为她这几天泪已经流尽了,可现在却仍有冰冷的水珠滑过她的唇角。
流不尽。
悲伤到一定程度,原来连哭都觉得费劲。
这时,王明洪跌跌撞撞地从祠堂外冲了进来,他哐当一下跪在王嘉玉身侧,王嘉玉叫了他一声:“哥哥。”
王明洪别开脸,垂着头道:“我刚刚去找父亲,他,他在吃春梅的口脂。我和他吵了一架,问他把母亲放在哪里…父亲让我滚。”
春梅是孙氏生前的大丫鬟。
现在孙氏才刚刚死了三天。
王嘉玉:“…”
她想起母亲生前的时候,就有几次皮笑肉不笑地跟父亲道:“你要是瞧上了我院子哪个丫鬟,趁早和我说,别偷偷做见不得人的事。”父亲摸了摸鼻子,头摇成拨浪鼓。
王嘉玉只当母亲当时在开玩笑。
王明洪:“他是我们的爹啊!他怎么能这样!娘刚死啊——”
王嘉玉打断他:“可他以后,不只是我们的爹了。”她呼吸急促:“哥哥!”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除了我一直都是你妹妹,你一直都是我哥哥。娘亲死了,爹爹最迟明年要娶新妇,他会成为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爹爹。哥哥,你明白吗?”
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了。
王明洪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梅花糕,王嘉玉接过,干巴巴地往嘴里塞,梅花糕已经放凉了,还有点干涩,但这是这几天她吃的唯一一样食物。
王嘉玉塞了几口,忽然变得狼吞虎咽起来。
好像慢慢恢复了味觉。
吃完后,王明洪下意识地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唇角。王嘉玉反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两双冰冷的手就这样相互依偎。
王明洪看着王嘉玉,他忍不住想:或许妹妹,才是母亲留给他在这世间的遗物。
而妹妹则是和他说:
“父亲,是指望不住了。”
“哥哥。”
王嘉玉搂住王明洪,她平静地落泪,平静地起身,平静地承诺:
“以后,我替娘看住你。”
“我要替娘看到你封王拜相,闻名天下。”
“我要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王明洪想说话,想说他是哥哥,根本用不着妹妹替他考虑,可是他的嘴唇挪动了十几次,始终吐不出一个音节,最后懦弱地垂头。
王嘉玉的手摩挲着他的脖子。
冰凉无比的触感让王明洪打了个寒战。
王嘉玉:“父亲明年就要娶妻,或许是余氏的女子,或许是谢氏的女子…无论哪个,都和我们没关系。”
“而你之前在学堂到底学了什么学了多少,结交了哪家纨绔子弟,我也不管。哥哥,我已经求了堂兄,让他云游的时候带上你。”
“你得出去一年,你得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人不会因为你姓王就对你礼让,他们只会因为你姓王而想从你身上得到更多。”
“哥哥,母亲死了,庇护我们的羽翼消失了。”
王嘉玉艰难道:“如果,如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纨绔懒散,那么你的妹妹我,很有可能被父亲或者族中的其他人,当作好看的花瓶、礼物,在这乱世里待价而沽,生死不由人。”
“胡说!”
王明洪大怒,但很快,他的内心就被一股空前的害怕所席卷。在政术上昏庸的父亲、母亲刚死就为父亲寻找继室的家族——哪个还能值得他们信赖?
他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或许嘉玉说得不错,母亲死后,她最大的依仗是他。
王明洪第一次感到肩膀变重。
母亲死的时候,他大脑只是蒙蒙的。他不是王嘉玉,没有那么敏感,最多的幻想是母亲这胎是个弟弟还是妹妹,从来没想过,母亲居然也会死,也会离开他。
而现在,他心里想的是:
我是哥哥啊。
不去算那个没出生的弟弟妹妹,他已经当了王嘉玉十三年的哥哥。哪怕王嘉玉再聪明,再能干,也依然是他妹妹。
他到了要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除了他,这世上已不会再有人别无所求的为她好。
“好。”
王明洪闭紧眼,颗颗泪珠从他眼角滴落。
“等我回来,妹妹。”
“你及笄那日之前,我一定回来。”
王明洪睁开眼,他和王嘉玉对视,兄妹二人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样的泪光。
“我不去云游,”他对她说:“我要去找谢璋,他这几年做了什么,我会比他只多不少地去做,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哥哥是王明洪,我要让他们都不敢欺负你,嘉玉,等我。”
说完这句话,王明洪取过斗篷,王嘉玉看着他离开祠堂,外面都是被风吹得呼啦响的白障和纸钱,王明洪一步未顿,直挺挺地向前走去,就这样消失在了王嘉玉的视线里。
…那年,王齐于寺庙结识庞氏女,一见如故。忘了已故的发妻,忘了尚未及笄的女儿,不知归处的儿子,他与庞氏女纵情山水,快活逍遥。
那年,王家二郎未服孝期,在母病后三日,驱马离开洛阳,北上投奔司马平等人。在王府的阀阅前,王明洪暗暗发誓,待他回来时,一定要在这上面留下姓名。
那年,王嘉玉生了一场大病,病醒后抱着瓷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喊去世的孙氏,撕心裂肺地喊:娘我错了、我、我再也不吃糖了——
病好后的次日,王嘉玉作出了一个决定,她乘轿离开乌衣巷,拜访外祖父。
外祖父孙成,当世大儒,独女孙海兰,也就是王嘉玉的母亲孙氏。
古树旁,外祖捏着一枚黑棋,静对棋盘。六十来岁的老者,鹤发鸡皮,瘦骨嶙峋,连一身宽绰的外袍都有些挂不住。
王嘉玉眼圈通红,叫了声:“外祖。”
外祖父迟疑很久,才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忧伤的笑容:“嘉玉,你来了。”
“嗯。”
王嘉玉跑过去,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外祖父的膝盖上号啕大哭,“娘——我娘死了——外祖父、外祖父——我太害怕、我做了件错事!”
外祖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缓缓道:“什么错事?”
王嘉玉哽咽道:“我逼哥哥离开家门了,我逼哥哥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因为我、我害怕。”
王嘉玉抽噎着,将困扰她几日,以至于她茶饭不思的罪行和盘托出:“我哄哥哥,我让他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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