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风云》杀青宴设在九龙塘的“福临门”,是香港电影圈的规矩——大戏拍完,主创们必须在这家老字号摆几桌,敬天敬地敬同行,也敬自己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吵过的架。

周星星站在包厢外,手里捏着请柬,指节发白。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周星星。不是“周先生”,不是“周演员”,是“周星星”。三个字,工工整整,像某种郑重的认可。

但他不敢进去。

隔着雕花木门的玻璃,他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光影。陈观泰在跟投资方喝酒,刘伟在跟编剧说戏,那些演配角的、当红的女明星、资深的老戏骨,个个衣香鬓影,谈笑风生。而他,还穿着拍戏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洗不掉的茶水渍——是“傻强”的茶水渍,他故意没洗干净,像某种纪念。

“站这儿当门神?”

林月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短发用发胶固定,露出清晰的额头和耳廓。手里拿着杯香槟,倚在走廊另一端的墙上,看着他。

“我……”周星星张了张嘴,“我没来过这种场合。”

“第一次杀青宴?”

“第一次有台词的杀青宴。”

林月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那就更要进去。让那些觉得你‘只会跑龙套’的人看看,你不但有台词,还有资格坐在这里,跟他们吃同一桌菜。”

她推开包厢门。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雪茄、香水、酒精和粤菜复杂的香气。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陈观泰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杯:

“阿星来了!功臣!敬功臣!”

全场跟着举杯,目光聚光灯一样打在周星星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但林月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捏,很稳,很坚定。

“谢谢泰哥。”他鞠躬,声音不大,但清晰。

“过来坐!”刘伟在主席桌招手,“给你留了位子!”

周星星被林月拉着,穿过人群,走到主席桌。座位在刘伟和陈观泰中间——那是全桌最尊贵的位置。他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又开始出汗。

“别紧张。”陈观泰给他倒了杯茶,“今天不喝酒,喝茶。你演傻强演得好,但生活中不用演傻子。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

“谢谢泰哥。”

菜一道道上来。乳猪,鲍鱼,鱼翅,龙虾。周星星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是不好吃,是他不习惯——不习惯这种奢侈,不习惯这种注目,不习惯坐在这里,像他真的属于这里。

“阿星,”刘伟侧过身,压低声音,“有件事跟你说。”

周星星放下筷子:“导演您说。”

“我有个朋友,叫王晶。拍喜剧的,你知道吧?”

周星星点头。王晶,香港最卖座的喜剧导演之一,专拍市井搞笑片,票房好,但常被影评人骂“低俗”。他的戏,主角永远是当红小生,配角永远是那几个熟面孔。像周星星这种出身,想演王晶的戏,难如登天。

“他最近在筹备一部新戏,《精装追女仔》。缺个配角,演主角的傻表弟。戏份不多,但有发挥空间。”刘伟看着他,“我跟他说了你,他有点兴趣。想见见你。”

周星星的心脏停了一拍。王晶的戏,哪怕是配角,片酬也比他跑半年龙套多。更重要的是——那是“主流”。进了王晶的剧组,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香港电影的主流圈子。

“导演,我……”

“别急着答应。”刘伟打断他,“王晶的戏,你知道的。要放得开,要敢丑,要能让观众笑。你的‘无厘头’那套,在他那儿可能有用武之地。但代价是——你可能要放弃一部分‘艺术追求’。他的电影,票房第一,艺术第二。你想清楚。”

周星星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龙虾,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王晶的电影就像这盘龙虾——好看,好吃,但没什么营养。吃了,能饱,能活下去。但吃了之后,会不会怀念黄少泽电影里那些清汤寡水、但能咂摸出人生滋味的素面?

“刘导,”陈观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你让阿星去演王晶的戏?”

“怎么,不行?”刘伟笑。

“不是不行,是浪费。”陈观泰喝了口酒,眼神很锐,“阿星的戏,你看过。他不是那种只会搞笑的演员。他疯,他傻,但他疯得有逻辑,傻得有灵魂。王晶的戏,要的是罐头笑声,是即食快餐。阿星是慢火炖的汤,要时间,要耐心。你把他扔进快餐店,是暴殄天物。”

全场安静。连隔壁桌的人都看了过来。陈观泰这话,说得重,也说得直。等于当面说王晶的戏是“快餐”,是“罐头笑声”。

刘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泰哥说得对。但阿星要吃饭,要养家。王晶的戏,片酬高,曝光多。演一部,顶他演十部文艺片。这年头,理想不能当饭吃。”

“但没理想,饭吃着也不香。”陈观泰看向周星星,“阿星,你自己说。你想演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星星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他握紧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演戏。什么样的戏都行,只要让我演。但我想……演得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但那笑很冷,“怎么算对得起?是像在黄少泽电影里那样,演个疯子,然后被影评人骂得狗血淋头?还是像在刘导戏里这样,演个傻子,然后坐在杀青宴的主席桌,觉得自己红了?”

说话的是霞姐。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包厢门口,穿着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手包,笑吟吟地看着周星星,但眼神像冰。

全场死寂。连服务生上菜的动作都停了。

“霞姐。”刘伟站起来,脸色难看,“今天是我剧组杀青宴,您这是……”

“我来恭喜啊。”霞姐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恭喜刘导又拍了一部好戏,恭喜泰哥宝刀未老,也恭喜……周星星,终于有台词了。”

她走到周星星面前,俯身,看着他。那股熟悉的、昂贵的香水味,混着她身上的威压,让周星星几乎喘不过气。

“听说你拒绝了王晶的戏?”霞姐轻声问,像在说悄悄话,“有骨气。但阿星,骨气不能当饭吃。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刘导赏识你,泰哥挺你。但下一部戏呢?下下部戏呢?你总不能一辈子演傻子,演疯子吧?”

周星星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在灯光下像面具,漂亮,但没温度。

“霞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要知道进退。”霞姐直起身,环顾全场,声音提高,“在座各位都是明白人。这行最现实,今天你是角儿,明天可能就没人记得。周星星,你是有天赋,但天赋要用对地方。黄少泽的电影,票房扑街了,你知道吗?投资方亏了三百万,现在正在找人背锅。你觉得,谁会背这个锅?”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黄少泽的电影扑街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没听说?

“还有,”霞姐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扔在桌上,“今天的《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自己看。”

报纸摊开。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黄少泽新片票房惨败,投资方扬言封杀》。副标题是:“新人周星星演技浮夸成最大败笔,影评人联名呼吁‘别让烂演技毁了香港电影’”。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拿起报纸,那些铅字在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要钻进脑子里。

“不可能……”他喃喃,“那部戏还没上映……”

“内部试映,口碑已经崩了。”霞姐笑了,那笑很残忍,“阿星,你以为你拒绝了王晶,拒绝了商业,就能守住你的‘艺术追求’?我告诉你,艺术是要用钱堆的。没有票房,没有投资,你拿什么追求艺术?拿你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吗?”

她拿起那本书——是周星星放在椅子上的,刚才顺手拿出来的。她翻开,念出那句被划了又划的话: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说得真好。但阿星,你现在连小角色都没得演了,你还算什么演员?”

她把书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周星星,看着这个刚才还坐在主席桌、被陈观泰力挺的新人,现在像个小丑,被霞姐当众扒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

“霞姐,”陈观泰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说完了吗?”

“怎么,泰哥有指教?”

“指教不敢。”陈观泰站起来,走到霞姐面前。他比霞姐高一个头,那种武打明星出身的气场,让霞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只想说,”陈观泰看着霞姐,一字一句,“演戏是演戏,做人是做人。你可以在生意场上耍手段,可以在酒桌上谈交易,但别在杀青宴上,当众羞辱一个认真演戏的演员。这不体面。”

霞姐的脸色变了:“泰哥,我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陈观泰笑了,那笑很冷,“你是为你自己好吧。周星星拒绝签你的经纪约,你就动用关系,让苏文山写黑稿,让投资方撤资,让黄少泽的电影扑街。现在,你来这里,当众告诉他:‘看,你不听我的,就是这下场’。霞姐,这行是很脏,但脏到你这份上,也算少见。”

全场哗然。那些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霞姐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陈观泰,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陈观泰转身,看向全场,“各位,今天趁大家都在,我陈观泰说句话:周星星是我见过最认真、最有天赋的新人演员。他可能不会说话,不会应酬,不会讨好投资方。但他会演戏。这就够了。这行如果连会演戏的人都容不下,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端起酒杯,转向周星星:

“阿星,我敬你。敬你的认真,敬你的坚持,也敬你……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坐在这里,背挺得笔直。”

他仰头,一饮而尽。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站起来,也端起茶杯,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谢谢泰哥。我以茶代酒,敬您。敬您教会我,什么叫演员的骨气。”

他也一饮而尽。茶很苦,但苦得清醒。

霞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她看着陈观泰,又看看周星星,最后,冷笑一声:

“好,很好。陈观泰,你护着他。刘伟,你也护着他。但你们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这行是讲利益的,不是讲义气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高跟鞋重重地敲在地面上,走了。那股香水味还留在空气里,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威压,只剩下一种狼狈的、仓皇的余韵。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刘伟第一个鼓掌。

很慢,很用力。

接着是编剧,是摄影师,是其他演员。最后,连隔壁桌的人都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渐渐汇聚,最后变成一片轰鸣。

周星星站在那里,看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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