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似乎已经停了,江雪榆在枯树下站了许久。
眼睛看不见以后,对时间的流逝感也失去了,周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没区别,白天黑夜归于如一。
现在家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宋白辰吗?
在刚带他进屋的那两天,江雪榆还在怀疑。
江家落败后,她被卖入宋家做宋白辰的伴读,朝夕相伴,或许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这些年间,宋白辰对她的情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说,她也就装作不知情。等到宋白辰磕磕绊绊地,用他那一如既往虚弱的声音说想要娶她的时候,江雪榆提出,要用许氏手上的两间铺子来作为聘礼。
许氏向来视财如命,又怎会为了娶她这样的丫头将那铺子拱手让人,更何况,江雪榆要的是她手中最值钱的两间,那原本就是她江家的铺子。
本以为宋白辰会就此作罢,从小到大,许氏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有违抗过半句,江雪榆提这个要求,倒不是对收回那两家铺子有什么希望,她只想断了宋白辰的念头。
只需待她身契的时间一到,便可就此离开。
宋白辰的一句“等我”过去三月之后,她早已忘记了这回事,却见到他难得神采奕奕,穿了一身崭新规整的衣服带着聘礼叩开她的房门,“阿榆,我娘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就定在秋末。”
同意了?怎么可能?
“我娘说了,只要等我们完婚后回过了门,到时你们就可以带上这份定帖,一起去官府填正契,加盖印章,将那两间铺子转给你。”
看他欢欣鼓舞的模样,江雪榆接过他手中的定帖,仔仔细细查下来,样样写的齐全,看来竟真如他所说,许氏同意将这两间铺子转与她。
有约在先,没有反悔的道理,江雪榆点了头。
等知道许氏同意的条件,是让他们二人上离山成亲定居之后,江雪榆心中耻笑,而后看向卧床的宋白辰,眼底多了几分冰霜。
上离山,是许氏挑了好日子,寻了一辆驴车送他们二人。
“许氏这样做,心里可真还有你这个儿子?”颠簸的驴车之中,江雪榆看向脸色苍白的宋白辰,她背地提起许氏,从来不用尊称。
“阿榆,很快她也是你的娘亲,不可……呃……这般无礼。”
见他属实难受,江雪榆叫停了车夫,驴车停在半山坡,这一段路还算平顺,两人下了车让车夫先行,江雪榆挽着宋白辰缓步走着。
宋白辰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江雪榆身上,好在他清瘦,两个人在山路间走得极慢。
“山上山下来往不便,你可有想过你还能撑几个来回?”江雪榆轻喘着气。
这个时候了,他那惨白的脸上还能笑得出来,“可是阿榆,我们要成亲了,你不开心吗?”
“我自小就盼望着这么一天,现在终于要实现了,阿榆的嫁衣我偷偷看过了,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阿榆,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要困着你……”
“什么?”
江雪榆停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白辰,脑海里还在回响他方才轻轻说出的约定,“你疯了?大夫不是说了,你这病只是耗着身体,并不会取你性命,只要用药养着……”
“阿榆,你听我说,”宋白辰摇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知道的,每次我帮你瞒着娘亲,放你偷偷出去玩,看着你溜出去的背影,我都在想,若是我没有这一身病,是否就可以牵着你的手,一起跨过那道门……而不是十年如一日的,喝了药卧在床上……”
江雪榆垂下眼,宋白辰的话并未触动她,只听她冷冷道,“白辰哥,你知道,若不是当年的事,若不是你无这一身病,我不会进你们宋家的门,更何况……”
“我知道,阿榆,江家的境地……是我们家的不对……”宋白辰没了声音,江雪榆也不再提,两个人心知肚明,不再争辩。半晌,又听宋白辰问她,“阿榆,这些年来,你可有半分……真心地……喜欢过我吗?”
江雪榆漠然对上他那一双满怀期盼的眼睛,嘴唇微抿,还未开口,宋白辰别过头,“走吧,阿榆,别让阿叔等得急了。”
在山上不过三日,便到了定下的成亲的日子,说是吉日,山上却吹起阵阵寒风,树梢之间簌簌抖动,发出萧瑟之音。
这是秋天就要结束了。
喜事变丧事,许氏落下几行泪便匆匆离去,只留下瑞娘照顾她。
再听到宋白辰的声音,看样子他忘了许多事,是做鬼之后更轻松吗?江雪榆不知该向他道喜还是如何,许氏那般狠心的人,竟是连自己的儿子也无半分怜悯之心。
只是,他似乎也变了,有许多地方都和以前不一样,但自己已无暇顾及那么多,看不见之后,她心里总是升起无端的……不满。
在他生病晕倒的那几天,她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天,江雪榆越来越不想动。原以为只是伤了眼睛,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漫长的黑暗里,不安的心绪四下蔓延。
若她看得见,或许还能去生火热饭,瑞娘教过她怎么做吃的,她可以慢慢学,而不是只能在饿的时候依着墙去厨房拿冷的冰硬的饼。
那个人反反复复昏迷,她靠在床边的时候,她能摸到他发烫的身体,去院子里打水,以往睁开眼睛走两步就到的距离,现在也变得遥远和未知,离山的雪一阵一阵地下下来,出门才开始下的雪,等她提着半漏的水桶触到房门时,雪不知已停了多久,找到帕子投入其中,里边的水已空了。
一路碰墙跌撞,江雪榆终于将润湿的帕子放在他烧热的额上时,不禁冷笑,该说自己是福大命大呢,竟没有一头跌进水井中。
一时分不清,宋白辰是不是为了报复她才这样病倒的,明明自己都把仪式补全了……难道是为了报复她那时没有回答他吗?
不然就等他病死好了,江雪榆暗暗想,但不能是现在,若他现在死了,自己岂不是要在家里守着一具尸体度着不见天光的日子。
若他死了,无人使唤,眼盲的自己又还能活多久?
若自己死了,岂不是遂了许氏的愿。
她不允许。
答应好的地契还未拿回来,答应好的,连带许氏对儿子的这份薄情,她也要一并讨要个说法。
要先活下去,床上的那个,也不能死,就算是鬼又如何,多的是人比鬼还可怕。
饿第二顿的时候,江雪榆拿了饼,掰了小块放进他嘴里,过了许久再去碰,那饼还停留在他唇腔中,吞不下去,指尖往下按在脖颈处,跳动的脉搏已是十分虚弱。
江雪榆伸手掐上他的脸,没反应,郁闷之中又给了几巴掌,还是没反应,她气的锤他的胸口,床上那人任她发泄,除了留给她滚热的体温,没有半分反应。
眼眶酸胀,在无可躲避的疼痛中,江雪榆落下几滴眼泪。她撑起身坐在床边,扯下一块饼放在自己嘴里咀嚼,摸准他的唇齿后,俯身灌入其中。
两人拆吃完一张饼,江雪榆拉下他额上的帕子给他擦了脸,又缓缓摸索走向水井边。
衣服肯定脏的不行,但就算换一身也是一样的,坚持不了多久,脏的衣服没人给她洗,也就没有换的必要。就这样等到困意袭来,爬上床躺在他身侧,唯一的好处是从他身上取暖很快,就算是这样,江雪榆仍然在心里祈祷,希望他早些好起来。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重复,第三次睡醒后,在院子里又一次走错方向摸到院门时,她听见了林溪的声音,“阿榆?”
不可言说的委屈涌上心间,眼睛只是痛,这一回,没有眼泪涌上来。
林溪来去如风,她总是很忙,江雪榆也不愿说太多,好在床上那个人醒了。
明明那个时候无比期望他醒过来,但江雪榆总觉得,他就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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