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过!”

最前头的人抱起包袱便往阶下去,石伯伸手拦住,先问那女子:“送到哪里?”

“白石埠。岸上有往西的路,出了埠头,便得各自走了。”

胡掌柜追问了两句,听见旧石桥和桥旁的石狮,才朝石伯点头。

女子将灯移到另一只手里:“船钱先付,灵石、香烛、用得上的东西,都收。”

朱绒解开囊,将胡掌柜才退回来的那束丝拿出来。

他虽是蜘蛛,吐出的丝却不比那些蚕子差。织衣裳的细软,贴着皮肉不扎;拿来缝甲、绞弓弦的,便得另挑韧丝,看着细细一根,寻常刀刃也不容易割断。还有一种黏得厉害,猎妖的客人喜欢买去布网,收的时候得格外仔细,不然猎物没缠着,先把自己粘在里头。

这些丝不能混着卖,朱绒都是一束束分好,再按用途打上不同的结。

手里这一束便是韧丝,收得干净,没有半点黏性。拿来补衣未免可惜,若遇上识货的,换几日口粮不难。

他用指腹顺了顺丝束,心里有些舍不得。胡掌柜才还回来,还没捂热,又要送出去了。

可船钱总得付,何况要带两个人。

朱绒将丝托高些,好让灯光照清上头匀净的光泽。

“两个人,够不够?”

一条红绸从女子袖中伸出,托走丝束。她拿到灯下一瞧,收入门旁的竹匣。

“够了。”

朱绒才松气,大圣便道:“把图拿出来。”

女子看过,又听老钱说了前日搭船的事,却没有应下。

“那里得另走,去不去,要问我家娘子。谈不拢,只能送你们去白石埠。”

那便好。

朱绒收起图,将大圣坐过的净布叠好,塞在囊外。几块长木板已经从宅门里探出来,搭住祠前台阶,他放丝试过,又在两旁牵起扶丝,才让出位置。

抱孩子的先走,后头跟着伤者。胡掌柜同伙计付了船钱,也背着粮、抱着匣子过去了。老钱交出两只铜碗,跨过门槛还在回头看。

轮到他们时,朱绒先低头检查鞋带。

今日才买的鞋,不能掉。

“再系紧些,索性把脚勒断,省得走了。”猴子看到他这动作,忍不住说了一句。

朱绒赶紧直起腰,跟上大圣。

才到木板中间,囊底猛地一沉。

他险些被带得跪下去,手先护住囊口,几根丝沿着带子弹下,缠住底下的东西。

一只手。

白得发灰,指头比寻常人的长出一截,正扣在布上。

朱绒头皮都炸了,偏偏不能松。药在里面,米在里面,大圣的肩甲也在里面,若掉下去,难道还要他跳进水里捞?

他咬着牙往上提,扯出半截胳膊。

那胳膊却散了。

湿冷的灰雾顺着网眼往外钻,朱绒急忙收指,丝里掠过一道乌色,才散开的雾便被兜了回来,挤出半张张着嘴的脸。

怎么还有脸!

他眼泪一下涌出来,胳膊伸得远远的,恨不得将它吊到天边去。脚往后一退,腰上忽然抵住一只手。

“站住,后头没板了。”

大圣扶住他,往外扫了一眼。

“扔远些。”

朱绒立即甩手,将那团东西掷进远处水里,末端一掐,半根脏丝也不肯留。

门边的女子举着灯,竟忘了往下照。

“它都散了,你还抓得住?”

朱绒没答,只顾翻看囊底。没有破,摸着也没湿,里头硬硬的一块肩甲还在。他这才敢喘气。

腰上的手撤开了。

朱绒忽然不动了。

大圣方才扶着他。

不是抓腕子,也不是拎衣裳,是手掌贴在腰后,几根指头稳稳抵住。

他竟只顾着看囊。

那只手若能再多停一会儿……

“还不走?等它再来摸你一把?”

朱绒立刻往前,连想也不敢想了。

青衣女子等他进门,目光仍停在他的袖口,随后便提灯往里走,说要去回话。

朱绒心里发紧,怕是方才扔东西太用力,碰坏了哪里,要另赔钱。偷偷看过木板,没发现裂口,才抱着囊往里走。

前院两侧摆着长凳,渡客各自找地方坐。隔着一道照壁,里面却处处挂红,连柱上都有绸结,帘子绣着一双鸟,翅膀挨着翅膀。

朱绒看得慢了脚。

成亲的地方,原来能布置成这样。

他的洞里没有柱子,但几块突出的石头也能挂布。若织得细些,让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定然很好看。

大圣坐在底下,穿红的,也好看。

“前头有金子?脖子伸那么长。”

朱绒赶紧低头。

金子哪有他好看。

青衣女子很快回来,挑起帘子,请他们进去。

正堂桌后坐着个穿嫁衣的女子,正拿银剪修烛芯。

她低着头,满头乌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的脸却白得发青,唇上两点胭脂红得突兀。嫁衣的金线仍亮,裙摆底下却湿了一圈,水珠顺着绣鞋尖往下落。

朱绒先听见滴答一声,随后才闻见那股水底淤泥的凉腥气。

桌上立着一对粗红烛,右边的亮着,左边只剩半截,芯却黑着。烛光照过女子捏剪子的手,几根手指细白得近乎透亮,指甲底下却积着洗不净似的青黑。

银剪咔嚓一合。

朱绒的肩膀跟着缩了缩。

她身后的屏风上,有剪子的影子,有高高的烛影,偏偏没有她。

是个鬼。

还是穿着嫁衣的鬼。

朱绒抱紧了囊,脚尖悄悄往大圣那边挪。方才在外头看红绸,还想着自己的洞里也能挂,如今只觉得那颜色鲜得扎眼,连垂在颈后的帘穗都不敢碰了。

女子旁边还空着把椅子,扶手搭着玄色外袍,领口叠得齐整。衣袖垂在椅边,袖口微微撑着,像里头搁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朱绒才看过去,那女子忽然抬起眼。

她的目光没有先落在客人身上,而是转向那把空椅,伸手将滑下去的衣袖扶好。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谁。

青衣女子另搬了两把椅子,没有动那一把。

“我姓罗,哪位要去断柱那边?”

“你认得路?”大圣问。

“前日走过,今日还得再探。”

朱绒将图取出来,罗娘子看了一会儿,银剪尖点住斜入水中的链子。

“底下有道深口,这宅子靠过去,门前的阶都险些折了。两位去那里找什么?”

“找什么你别管,你开价就是。”

她没接这句,反倒看向朱绒:“听说郎君的丝,连散开的水鬼也能缚住?”

朱绒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它先抓我的。”

“我没说你不该抓。”

罗娘子笑了笑,示意他坐。

朱绒等大圣坐下,才抱囊坐到旁边。囊底碰着膝盖,他想起里面剩的一包药,忍不住先问:“你这里有治伤的药么?”

“什么伤?”

他将那道黑色说了,连碰水冒烟、蛛丝卷起也没漏下。大圣皱了皱眉头,似乎想打断他的话,最后又作罢,任由他给说得全乎。

罗娘子敛了笑,朝大圣肩上看去。

“伤到神魂了?我有一点定魂药,或许能压住,若想全好,单靠敷药却不成。”

能压住也好。

朱绒伸手想往囊底摸,大圣冷冷看过来。

“药影子还没见着,就急着掏东西。她说能给你续命,你是不是连皮也剥给她?”

朱绒赶紧停住。

罗娘子搁下银剪,倒没有恼。

“药可以拿来验,至于价钱——”

她略一停,看着朱绒问:“郎君可曾婚配?”

朱绒怔住。

他先看大圣,脸慢慢红了,才小声答:“没有。”

“可有定过亲?”

那也没有,聘礼拿出来,人家都不肯看。这件事不好说,他只能摇头。

罗娘子的神色便松动了些。

“深口寻常灯照不透,得用喜灯。新人的结发入芯,借一口新婚喜气引路,你的丝能缚魂,若由你来护灯,那条路便可走一走。”

朱绒听见新人两个字,心跳已经乱了。

若是成亲便能去找棒子,能换药,大圣是不是就不会像在洞里那样,一句话也不肯听?

他抓紧囊口,仍没忍住,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

“两个男的,也能点么?”

“朱绒!”

他被喝得坐直,耳朵却比方才更热。

原来记得他的名字。

醒来便叫蜘蛛,蠢东西,疯妖怪,他还以为自己说过一回,大圣根本没往心里放。

如今叫出来,连生着气也这样好听。

罗娘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过,摇了摇头。

“郎君误会了,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庄中,与青翎结亲。”

朱绒没动。

过了片刻,才顺着她的手,看见一旁提灯的青衣女子。

不是跟大圣结亲啊?

刚刚还烧得发热的脸,一下凉了。

“我不娶她。”

话说得太快,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青翎抬起眼,他忙往后缩,却还是摇头。

“不娶。”

罗娘子没有立即接话。堂里的烛火轻轻一晃,朱绒便开始害怕,怕人家觉得他嫌弃,连已经付的船钱也不认了,将他们一齐赶下去。

可这个不能答应。

青翎站在面前,袖子整齐,脸也干净,怎么看都比自己像样。他却连她眼睛是什么颜色也记不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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