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为什么要调查哨口牧场的事呢?那都是陈年往事了。”
从老帕特家出来,俩人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玛格丽特突然问他。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艾德里安说的是实话,“我只是想离真相近一点。”
大风吹掉了玛格丽特的头巾,几个呼吸之间她黑棕色的头发里就被灌满了红沙。
她没管头发里的沙子,只一把抓住半空中乱飘的头巾,对艾德里安的回答不置可否:“我只是觉得可能没有用,赢家可以说故事,输家只能闭嘴。”
艾德里安脚步骤然停下,他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难以分辨的情绪,讥诮、遗憾、愤怒……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太过复杂所以一时间难以定性。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习惯性挺得笔直的脊背。
艾德里安有片刻失神,目光在沉思中微微沉了下去。
“先生?”玛格丽特扭头回来等他,眼中的情绪早已被抹去,“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在思考。”艾德里安迈步跟了上去。
这趟在镇上,艾德里安还打算采访几个翡翠镇的居民。
他先让玛格丽特带他去了铁匠铺。
镇上就这一家铁匠铺,原来哨口牧场还在的时候,铁匠米姆一直负责给牧场打马蹄铁。
“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呗,老考尔德一开始不肯卖牧场的地,后来还是卖了。”
“他女儿?叫埃莉诺——埃莉诺·考尔德,大家都叫她小松果,老考尔德起的昵称,估计是因为哨口牧场正中间的那棵老松树。”
“正式征收那天?我没去看,活计很多,做都做不完,谁有那个空闲。”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镇公所肯定有资料,你去问派克镇长吧。”
就说到这儿,铁匠米姆不肯再多讲了。
艾德里安获得的有效信息不算很多。
玛格丽特站在铁匠铺外等他,大锤击打铁砧的声响震得耳朵发疼,艾德里安隔着捶打溅起的火星看见她望着不远处说:“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是表兄弟。”
铁匠铺的斜对面就是五金店。
艾德里安朝在五金店门外走廊上抽烟的商会会长科尔颔首致意,对方摘了下帽子回礼。
五金店和杂货店都是商会会长科尔开的,五金店在主街的中间,杂货店是主街进去第一家店。
商会会长科尔就是主街上的消息枢纽。
艾德里安取消了采访其他主街商家的计划,让玛格丽特带路去了哈格德家。
哈格德原来是治安官的副手,因为他喝醉酒误事的次数太多,被派克镇长解雇了。
幸好,他们赶在哈格德去酒馆之前在家门口截住了他,他这时还挺清醒的。
一开始,哈格德也只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和派克镇长如出一辙,直到他听到艾德里安试探性地提到“老考尔德用壁炉火烧毁了半张地契”的时候——
哈格德脸色骤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本来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开的,艾德里安许诺采访完给他一根高级雪茄。
门里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
“烧了地契也没用,法官是派克镇长找来的人,还是把地判给铁路公司了。要不是这样,老考尔德也不会——”
哈格德蓦地住了嘴,表情怪异地僵了一下。
艾德里安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紧抓着不放,追问:“老考尔德也不会怎么样?”
“没……没什么……”哈格德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艾德里安从门缝里给了他一瓶黑麦威士忌。
哈格德接过的第一时间就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咂了下嘴巴,才顺从地回答道:“不走运的老家伙,从法庭出来心脏病就发作了,人就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艾德里安的目光发冷,“他女儿也在现场?”
哈格德怔仲一瞬,一声酒嗝带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丫头,脾气和她父亲倒是一模一样,我们想把她带走,她还咬人呢……”
“那女孩后来去哪里了?”
哈格德避开他的直视,“谁知道,跑了吧。”
艾德里安朝门内更加压进一步,踏进门下的阴影里,话里半分劲没松,“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家没了,父母都没了,能跑去哪里?”
那张常年浸泡在酒精里的肿胀脸盘上面浮现出了难堪的神色,哈格德支吾两声,眼睛觑了觑门外,压低嗓音说道:“听着,我真的不能说更多了,你再给我什么我都不能说——你要想知道那女孩的下落,给你个建议,去问哨口补水站的站长格雷德·万恩。”
艾德里安没有再多做纠缠。
回到酒店吃过晚饭,艾德里安回到房间整理采访笔记。
玛格丽特照例在做睡前的准备工作,提了满满两大桶热水上来,放毛巾,摆硬肥皂。
艾德里安很快写完记录,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份埃利斯·荆棘的通缉令,看着看着入了神。
玛格丽特的声音出现在很近的地方,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
“为什么这几个案子不一样?”
玛格丽特弯腰站在桌子旁边,食指指着通缉令上,有几个案件后面被他用红色的钢笔标记了很大的问号。
“这几起案件——”
艾德里安话里顿了一下,在没有明确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他不喜欢把揣测性质的话说出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玛格丽特,她状似驯服,眼神疏远而平淡,眼里有一片遥远而辽阔的荒原。
艾德里安将视线移回通缉令上,盯着那几个刺眼的红问号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认为都不是埃利斯·荆棘犯下的。”
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玛格丽特屏住了呼吸。
艾德里安没有看见,他在一页一页地专心翻笔记本。
1899年冬,保留地牧场纵火案。
“我认为这起杀人案与埃利斯·荆棘无关。”
艾德里安说出了他的判断。
在1897年的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火车专列抢劫案里,埃利斯·荆棘烧毁了上一年的华工工资凭据,霎时间报道铺天盖地,迫使铁路公司在舆论的监督下重新计算华工工资。
没有凭据,只能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进行估算,铁路公司不得不宣布原工资单计算有误,补发华工工资共计一千零八十美元。
针对这件事,艾德里安也写了一篇评论文章,结尾的段落里有这么一句:“……毕竟,没有人能想到,是幽灵匪徒替华工讨回了一千美元工资……”
主编觉得这句话偏向性太强,在铁路公司股东面前难以交代,在最后环节把稿子毙掉了。
艾德里安没有异议,稿件被主编否掉是常事,提交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很难发表。但他几天后在其他新锐报纸上看到了类似的新闻标题,会心一笑。
埃利斯·荆棘是会为华工争取薪酬的人,怎么会一转头就对印第安原住民实施暴力?
甚至,艾德里安怀疑这一桩是执政官的栽赃,他在走访中偶然听到了一种说法,在该原住民死前,有人看见保留地的治安官和他发生冲突。
可惜艾德里安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无法检举,只能作罢。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任何一句话,她在铺床,面朝床里侧,艾德里安看不出她是否惊讶。
手中的笔记本再翻过一页,剪报上贴的是1898年冬的科罗娜多油罐马车押运员谋杀案。
“这起案件明显和他的作案风格不符。”艾德里安握着下巴沉思道,“我想,埃利斯·荆棘就算再嚣张,也不会在作案现场写下‘我是埃利斯·荆棘,有本事就找到我’这样的话,他不是热爱杀戮的人。”
“他不是吗?”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在他主导的那起列车抢劫案里,车上那么多乘客,一个一个地绑过去,还要用布塞进嘴里消声,你不觉得实在是太费劲了吗?明明杀掉是更轻松的选择,还能防止有人逃跑以后去报案。他都不怕背负上三千五百美金的悬赏金,肯定不在乎手里再多几条人命。”艾德里安语速很快,轻微上扬的尾音似乎在表达着难以置信的感叹,“但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玛格丽特抬了抬眼皮,在空中停了一停,又落下去,她把枕头拎起来,用了些力气抖落拍松,听见艾德里安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甚至,在目前所有有记载的案例报告里,我没有找到埃利斯·荆棘杀过人的明确证据。”
真正的埃利斯·荆棘,应该是一个既不滥杀平民也不打家劫舍的匪徒,他的作案只针对铁路公司,如果他再接济穷人,简直让艾德里安想到了侠盗罗宾汉。
艾德里安飞快地翻阅着笔记本的纸张。
除了道奇城的第一汇兑银行爆炸案他还不能够确定以外,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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