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这座曾见证无数繁华与衰败的雄城,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

罡风如刀,裹挟着硝烟散尽后的苦味与刺骨寒意,刮过城头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摘星楼高高矗立,这座昔日的俯瞰之地,如今只剩冷峻的轮廓,孤零零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楼身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斑驳的墙面,像一张褪尽了脂粉的老脸。

阿狼立于最高的飞檐之上,身形纹丝不动,几缕挣脱了发冠束缚的墨发在风中狂乱地扑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脊、街巷间奔逃的人影与拖曳的哭喊,投向更远处——

那片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的黑色雾障,正缓缓蚕食着天光与地界。

雾中影影幢幢,无数模糊的轮廓攒动着,蠕动着,带着不祥的低沉嗡鸣,像是地府之门洞开后涌出的千万阴魂。

它们推进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城中各处皆已沦陷,唯余两处尚在支撑——城南的酥芳斋,以及偏北一隅的济世堂。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略显凌乱,显出来人心绪的不宁。

一道粗粝的嗓音随之传来,带着强自压抑的焦灼:“左使大人,您在看什么?尊主命我等速速撤离,时辰已近,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

阿狼没有回头。他仍望着那片黑雾,好像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萧瑟的风声里,成了城头一块沉默的砖石。

来者是此行的副手厉鹗,一个生着一对吊梢眉的精悍男子。他的身量不高,却生得肩宽背厚,像一截树桩子。

他行至阿狼身侧,不敢逾越半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头立刻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济世堂的院落之外,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正静静流转。光华形如一口半透明的巨钟,将所有屋舍倒扣其中。

光罩之上,古老的符文时隐时现,每一道笔画都散发着坚韧而温和的庇护之力,将风雨挡在外面。

然而阵外的景象,堪称修罗场。

黑压压的妖兽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如同嗅到腐肉的蝇群,前仆后继地冲撞着那层金色的光罩。

利爪挥击,獠牙啃噬,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沉闷的巨响与细碎的光屑涟漪。

妖兽的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嗜血与疯狂,涎水顺着狰狞的齿缝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兽吼、嘶鸣、撞击,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音浪。

淡金色的护阵光芒在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击下,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

而在济世堂与酥芳斋之间的街巷中,一道绯红的身影正来回穿梭。

萧昀已往返了不知多少趟,将散落在各处的幸存者一批一批地带回。

酥芳斋安置不下了,便往济世堂送。她人手不够,便亲自上阵,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绯色的弧线。

那层淡金色的护阵,便是她布下的——以灵力为引,以阵符为基,虽非长久之计,却能撑过最危险的时刻。

厉鹗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负隅顽抗,徒劳罢了。早些自行了断,或许还能少受些零碎苦楚。”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阿狼不知何时已收回了眺望城外黑雾的目光,正侧过头来,凉凉地看着他。

厉鹗心头一凛,背脊上倏然爬过一道寒意。

“你不觉得她们……很有韧性么?”阿狼说,“在这样的世道,面对这样的兽潮,能坚持这么久。”

厉鹗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悦,连忙斟酌词句:“左使大人所言极是。这般心性毅力,确非常人可比。能在永安城苟存至今,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只是……可惜……终究只是一群未曾修炼的凡人。心性再坚韧,若无灵力护体、术法傍身,除了比旁人……死得稍慢一些之外,结局其实并无分别。”

阿狼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医馆。

光罩之内,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奔走,应该是在尽力维持阵法,或是安顿那些被萧昀送来的伤者。

她们应该已经知道阵破是迟早的事,也知道一旦护阵破碎,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

可她们还是在坚持。在奔走,在安顿,在把一碗一碗的汤药送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手中。

阿狼收回目光,忽然问:“你可知,尊主当初……为何要派我们前来,暗中监视那位方大夫么?”

厉鹗一怔,老实摇头:“属下愚钝,只知尊主之令必有其深意,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阿狼笑了一声:“那你可知,尊主为何又在数日前急令我等撤离,放弃监视?”

厉鹗再次摇头,眉头皱得更紧。

尊主前一日还命他们昼夜轮值、事无巨细地回报,后一日便像是要抹去一切痕迹般将他们撤走。

这不像尊主平日的行事。

“这……属下不知。尊主心思渊深似海,此番急令撤离,想必是城破在即,此地已成死局,再无价值,亦或另有更紧要的布局?还请大人明示。”

阿狼缓缓转过头,木着一张脸看向厉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尊主的心思,莫要妄加揣测。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他人已如一片落叶,自高高的檐角飘然落下。

衣袍在空中展开了一瞬,随即收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厉鹗怔怔地立在原地,风从他空荡荡的袖口灌进来,凉意顺着小臂一路攀上去。

他心中疑窦丛生。左使大人分明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可那是左使大人,他不敢再问。

厉鹗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疑惑死死压在心底,连忙飞身跟上。

……

方晦在静室已经九日。

九日里,她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全副心神都沉在丹炉的火候与药性的博弈之中,沉在那份不忿的韧劲撑持之下。

当最后一根定魂香终于制成时,她整个人几乎虚脱。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她撑着丹炉边缘缓缓站起身来,腿脚早已麻木,眼前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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