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拿起来看。只看两页,血就凉了。报告里写的是:有人在法院安防改造中,借机在审判庭、会议室和部分法官办公室内,加装了非公开的远场拾音和图像采集设备。设备不接入法院局域网,而通过城北的隐蔽天线传输。苏建国发现后,没有声张。他一一画出了设备位置,并保留了一块完整模块。

“模块还在吗?”白京问。

苏遥在文件箱底摸出一个铝制小盒。她打开。里面是一块比火柴盒略大的绿色电路板,背面有两条断裂的排线。它已经睡了五年。可白京看着它,像看见了一颗还在跳动的旧心脏。

“就是这个。”苏遥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

白京点头。他重新把文件箱盖好,说:“走。回局里。这东西不能再留在外面。”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天光从云层里漏下一束,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只鸟还没回来。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尘。白京和苏遥一前一后,像两个刚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人。他们带回了苏建国藏了五年的报告和模块。也带回了一个被证明的事实:

那些人不只是杀人。他们在听。在法庭上。在办公室。在每一个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而苏建国、顾长明、赵启平,都曾经离这个真相很近。近到他们必须用自己的消失,来让后来的人,找到这间黑屋子,打开这口柜子,拔出这把钥匙。

现在,钥匙在苏遥手里。模块在箱子里。而那盏法院后门的路灯,还在城里亮着。白京知道,真正的倒计时,可能从那把锁弹开的一瞬,就已经响了。他们得比那些“听”的人,走得更快。比他们藏在暗处的天线更快。比这座城忘记一个人的速度,更快。然后,把所有听见的东西,变成铁证。

他坐进车里。苏遥也坐进来。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发动。天像又阴下去一点。可白京觉得,从这一刻起,至少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再被埋在灯底下了。它被挖了出来。它开始见光。而光,哪怕只有一道,也够了。

白京把苏建国留下的报告和那块绿色电路板一起交给了技术组。

老陈看到那块板子时,眼睛都直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分钟,说这东西的做工不是普通安防公司能做的。线路板背面有两个很小的孔,像是被拆过。白京问:“能恢复数据吗?”

“数据不一定。但板子本身就是物证。从它的走线看,这是个拾音加定点射频回传模块。频率不常见。能避开常规检测。得请省厅电子物证的人来。我先把外观和参数固定。”

白京点头。他让苏遥把那叠报告逐页扫描,原件装进防潮档案袋,锁进证物柜。苏遥动作很轻,像在收拾父亲最后的东西。白京没打扰。他走到办公室外面,站在窗边。外面又开始飘雨。那种很细、很密的雨,像谁在半空筛灰。

“Echo,顾长明家书架上那本《刑法典》里夹着的铜钥匙,和苏建国这把,比对过了吗?”

“比过。两把钥匙工艺不同。顾长明那把是市面上的普通铜锁钥匙。苏建国这把是旧式公物锁专用,钥匙胚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但它们的尾端都穿过红绳。绳子的材质一样。可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也可能,是苏建国打的两段。顾长明那把,是苏建国给他的。”

“所以,顾长明还是先拿走了自己的那把。他把办公室柜子的钥匙带在身上。然后又在书里留下,引我们去看苏建国。这两个老伙计,到最后都在接力。”白京低声说。

“但他们可能没想到,苏遥会真的找到物资库。”

“不。”白京说,“他们就是想让她找到。顾长明选苏遥,不是因为她在我们局里。是因为她是苏建国的女儿。只有她,才知道她爸会把命藏在哪里。”

苏遥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但眼睛很亮。她说:“我想去我爸的旧宿舍再看一次。那间屋子,可能还有别的。他不可能只把东西放在物资库。他住的地方,也许有他每天画下来的东西。”

白京看她一眼,说:“我陪你去。”

两个人又去了鼓楼巷。雨像一层冷雾,把整条巷子裹得湿淋淋的。白京没让苏遥一个人进那间房。他走前面。屋里还是老样子。但空气里多了一点很淡的石灰味,像隔壁有墙皮被雨泡过。苏遥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她没开灯。她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旧家具,像在找一道只有她认得的光。

“我爸以前总在晚上擦桌子。”她忽然说,“他说,桌子干净了,第二天才有地方写字。他那些重要的纸,从来不放抽屉。他说,抽屉最不安全。谁都先翻抽屉。”

白京把手电光移到那张旧饭桌上。桌面蒙着灰,但有一个位置很干净,干净得发亮。像常被人用袖子擦过。苏遥走过去。她蹲下来。桌子下面没有抽屉,但有一层很薄的夹板。她用指甲去抠。夹板松了。她轻轻一拉,那层板掉下来。后面是一沓薄薄的纸。像旧报纸。又像手绘图。一张,又一张。全是路线和标记。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苏建国车祸前一天。

白京把纸一张张铺在桌面上。雨在外面下。屋里很暗。手电的光像一只慢慢游动的手,抚过那些纸上的线。它们串起了法院后门、机电厂、物资库、元盾仓库。也串起了一个法警队长最后几个月,夜里一个人骑自行车走过的所有地方。

“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杀他。”苏遥说,“他把这些东西散着放,就是怕有一天自己回不来了,东西还能被找到。”

白京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纸。像看着一个人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的死,变成一条能让人顺着走下去的路。而这些路,现在全在他们脚下。

“带回去。”白京说,“和你爸的报告放一起。”

苏遥点头。她把纸收好,贴着自己胸口放着。两人走出门。雨更大了。巷口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白京抬头。那盏新换的灯。和法院后门那盏一样,白得发冷。他低声道:“Echo,这盏也在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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