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尧光却反而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微微倾身,“闹鬼?”
僮仆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因着那桩事,昨晚店里早早便打了烊。后院有人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是遭了贼,便摸了根门闩上去瞧……”
“结果也不知怎的,再瞧见时,那人已经直挺挺倒在廊子里了,浑身冰凉,后脑勺磕了好大个包,怎么叫都叫不醒。”
“后来呢?”裴玉殊紧张追问。
“后来、后来总算把人弄醒了,问他瞧见了什么,他什么也记不得,只说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冲他吹了一口气,然后就迷糊了……”
僮仆打了个寒噤,声音愈发低了,“分明、分明是闹鬼呀……”
屋外的夜色浮上来,天色将暗未暗,酒楼大堂里还未掌灯,光线昏沉沉一片。
那小仆压着嗓子不敢大声,语气幽幽的,正巧窗外吹来一缕穿堂风,裴玉殊后脊一凉,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忙抚了抚臂膀,出声叫住:“我们不去就是了,你、你快别说了。”
僮仆自己也颇为害怕,讪讪地住了嘴。
眼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裴玉殊害怕引人生疑,便也不多纠缠,转而打起那枚琉璃珠的主意。
于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只对僮仆说方才那两名胡姬跳的柘枝舞很是好看,她喜欢得紧,想要同她们说两句话,给些打赏。
僮仆不疑有他,当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一溜烟跑去后院,很快便将先前那两名胡姬领了过来。
二人欢欢喜喜地上前见礼,自报了名姓,原来颈间戴着琉璃珠的那个叫善月,另一个叫康檀儿,都是胡人,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
裴玉殊十分嘴甜地对她们夸赞了一通,又摸出几枚金豆子,大方地给二人分了,这才看向善月颈间的珠串,惊讶:“这颗琉璃珠真好看!不知善月姐姐是从何处买的?我也想去买几颗,穿起来玩儿。”
善月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是客人打赏的。其实不值什么钱,只是奴看着颜色漂亮,同色的总共也不过三五颗,便觉得有些稀罕……”
旁边的康檀儿听了,嗤地笑出声:“那人整日揣着满满一兜子的琉璃和瑟瑟,随手拿出几颗哄哄小孩儿罢了,压根不值几个钱。小娘子若要去买,可仔细别叫他诓了去。”
裴玉殊听得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善月轻轻扯了扯康檀儿的衣角,红着脸小声争辩:“他、他不会骗人的。”
康檀儿冷哼一声,“你还替他说话!昨日里正出了事,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那可是他师父一般的人!谁知是不是宿醉在哪个花娘的肚皮上寻快活去了,就你傻乎乎地把他当个宝。”
善月低下头,没什么底气地解释:“他前日被人打伤了,想来是在家休养吧……”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小声补了一句,“他、他人还是很好的。”
裴玉殊等了半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善月张了张嘴,轻声答道:“他叫米留利,是这一带有名的掮客牙商。”
康檀儿在一旁撇了撇嘴,抢过话头:“还有个诨名,叫蜜琉璃。”
不等善月接话,她又继续道:“这人可是抱蝉楼里的常客,来凉州也就一两年的光景,倒有本事在蕃坊这地界混出个名堂来。”
“只不过嘛,听说他耶娘一个是粟特人,一个是吐谷浑人,他却生了一身蜜褐色的皮肉,黑得跟昆仑奴似的。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都笑话过,说他阿耶怕不是让人戴了绿帽子。”
善月面露难堪,轻轻拉了她一下:“檀儿……你别这么说人家。”
康檀儿却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本来就是。再加上那人又满嘴花言巧语,滑不留手,后来便得了个‘蜜琉璃’的诨名。他倒也脸皮厚,打那以后兜里常年揣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琉璃珠,高兴了就撒出去打赏彩头,日子一长,大家便都这么叫了。”
米留利,蜜琉璃。
听她说完,裴玉殊一惊之下就要起身,不想她坐得久了些,两腿一麻又坐了回去。
李尧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默默把桌上那盏烧春往她手边推了推。
裴玉殊:“……”
有点窘迫地抿了一小口,烧酒入喉,热气上涌,耳朵尖尖都有点热。她定了定神,转头问起善月:“那他是得罪什么人了吗?谁打的他?”
善月眉心蹙起,摇了摇头:“奴也不认得那人,只看见是个很凶恶的汉子,那日突然闯进抱蝉楼,将他拖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不知怎的,她一说很凶恶的汉子,裴玉殊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崔十九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心头微微一动,她扭头去看李尧光,可有些猜测却不便在这多说。
他似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单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是想去买糖人?趁着没收摊,现在去还来得及。”
裴玉殊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善月和康檀儿问了米留利平素喜欢去哪些地方,家住何处,又随便闲聊了两句,便招呼僮仆过来结账。
僮仆利落地报了个数。她刚要掏钱,李尧光已经从蹀躞带上解下钱袋,长指探入,抽出一张飞钱,故意在她眼皮子底下递了过去。
知道你那飞钱能用了,行了吧,哼。
裴玉殊嫌弃地别开眼,目光却无意间扫见他钱袋里露出一串辟邪钱。是用彩线打结串起的五枚方孔通宝,编成梅花形状,铜钱字口磨得模糊发亮,边沿圆润光滑,似乎很有些年月了。
那是小童在端午时戴着辟邪用的,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还随身带着这些小童的玩意儿做什么?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幼稚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尧光指尖微微一收,不动声色地将那串辟邪钱拢回了钱袋里。
好稀罕么。
裴玉殊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天色已经不早,她也不再耽搁,起身走出抱蝉楼,准备前往米留利的住所瞧上一瞧。
虽说还不确定那日将赫连征约出去的人会不会就是米留利,但从这珠子上来看,总归脱不了干系。
外面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坊内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渐次亮起。
走出几步,李尧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想说什么?”
此刻四下无人,裴玉殊便把那日在邸店遇见崔十九闹事的情形与他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下了个结论:“我觉得……那个找米留利麻烦的壮汉,就是崔十九。”
停顿片刻,她又蹙起眉,“我阿叔、米留利、崔十九、薛铎,还有那个死了的里正……我总觉得这些人好像几条线缠在了一起,可偏偏又差着最要紧的一根结,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尧光索性不想,扯唇笑了笑,“急也无用,先去他家瞧瞧再说。”
正说着话,他脚步忽然一顿,回身抬眸,朝抱蝉楼的某扇槅窗扫去一眼,目光冷锐。
裴玉殊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盯着那处看了两息,旋即收回目光,挑唇一哂:“……没事。走吧。”
身后,抱蝉楼大堂角落的暗影中,康檀儿被方才那道视线吓得心口猛地一跳,本能地又往暗处退了退,后背紧贴住廊柱。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这才定了定神,扭身招呼来一个僮仆,低声交代了一句:“去给薛都将的人送个信,就说有人来打听蜜琉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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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留利家住坊北,从抱蝉楼出去,还要穿过两条长街和一段窄巷。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街坊丁,又走了近两炷香才摸到他家门外。
米留利的住所是处普通的一进小院,只有一道正门和后院一个角门,两道门上都落了闩,叩门也无人应声。
但……来都来了。
就这么回去,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李尧光低声交代了一句,转身往巷口走去。
裴玉殊老实地站在原地没动,抬头打量一眼院墙高度,心想那小贼手臂箭伤不轻,攀墙大约是不成了。
不如直接钻狗洞。
于是目光顺着墙根扫了一圈。
米留利把自家院墙和门前的台阶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偏偏墙角处有些杂乱,歪歪斜斜地堆着几卷破草席,下面还压着六七个黑乎乎的酒坛子,看着很是可疑。
蹲下去扒了扒,果然有猫腻!
裴玉殊眼睛一亮,兴奋地回头唤人:“快来!这儿能进!”
李尧光一愣,走回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等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他脸都绿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你让我钻这个?”
裴玉殊蹲在洞沿边上,仰着脸,理直气壮地望着他:“不然怎么进去?”
李尧光定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写满拒绝。
裴玉殊发觉这小贼娇气讲究得简直可以,先前她就闻见了他身上有股清淡的皂角香气,想来他被人追得躲躲藏藏的,竟还寻得着机会沐浴更衣,这时候也不肯放下身段,钻个狗洞。
脏……脏是脏了点,但眼下又没有旁的法子,她也要钻的,忍一忍怎么了嘛。
她心有不满,嘴上虽没说什么,但那一副“有洞钻就不错了,这时候你还挑什么挑”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尧光:“……”
无言地瞥了一眼那脏乱污糟的狗洞,而后,视线缓缓落回到她脸上,沉默。
片刻,他向后退开些许,仰头打量了一番院墙的高度,身子微微绷紧,似乎已有把握直接翻墙过去。
“你能上去?”裴玉殊瞧出情形有变,心下一惊,忙伸手薅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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