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笳了然地笑问:“是不是听到随天母修行,你便以为这是选中语儿做祭品了?”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分明笑着,姬於越却听出了几分疲惫与凄楚。

“不,其实祭品只有我,语儿是被我牵累的。”

难怪那日婧姐儿会说祈雨小祭是面见神女的最后机会,因为之后她就要成为祭品了。

姬於越这次真心实意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朔笳叹了口气:“《山谕》中说,满月之时,必有身负鳞爪胎记的女婴降生,此为神选之女。待她度过十七岁生辰,便到山崩之时,神女当于祭坛起舞,以热血平息神怨,大地才可重归安宁。

“在十七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我真的降生在寨中,而我的右肩上也真的有一个爪牙一般的红色胎记。”

“你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么?”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直到语儿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不曾怀疑过。”

姬於越立刻想明白了:“是因为……土司?”

朔笳点点头:“土司就像我的父兄——至少从前我是这样以为的,从我记事起,便由他教导我。在我小的时候,他很慈爱,他看起来博学多闻,从前的我很崇拜他。”似是觉得一遍不够,她又重复了一遍,“非常崇拜他,甚至将他的话奉为神谕。”

“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起初我以为他们因我是神女,不敢与我相认,后来……有人告诉我,自从土司抱养了我之后,我的父母就被赶出了寨子。”

“知道这事的那夜,我就跑了出去,想去寻找他们。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原来寨子外有那样大的一片山林,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结果最后饿晕在了山道上。醒来时,我又回到了灵居。我还记得……土司那时坐在一旁拧了帕子给我擦脸,语气十分痛心落寞,他问:‘赶走他们非我所愿,当年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足够他们安居乐业,生你的是父母,养你的就不是了么?’我听后,抱着他痛哭了一场,从此后就死了这条心。”

“赶走你的亲生父母,这也是《山谕》所载,是么?”姬於越听得心中发紧,站在她的角度,当然能轻易地看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与诱哄,但对于尚且年少的少女来说,土司设下的陷阱是无法打破的。

大概朔笳出走时,桑格一直跟在她身后,这才能解释他为何能这么快找到昏迷的朔笳。毕竟若真是独自一人在这茂密的山林间晕厥过去,为野兽所害才是正常的。

“是,”黑暗中朔笳好似点点头,“天石中记载,神女当存天理,灭人欲,凡尘俗世的缘分思绪都是累赘,应当舍弃。从小土司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寨子里的所有人也都是这样对待我的。

“我是神女,我应当倾听所有人的苦难、应当慈爱地对所有人、应当没有任何私欲。因为我是神女,我可以将人们的愿望传达给天母娘娘,而这些都是以己身连结人神的代价。若一位神女存有私心,在与神灵沟通时擅自篡改祈愿,那就麻烦了。”

姬於越心道:这深山里的土皇帝不光剽窃别人的理念,居然还故意歪曲本意来害人?讲的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她忍了忍,才咽下这口气,没当场发作出来,问了正事:“朔笳姑娘,从小到大,你是否真的和天母娘娘说上过话呢?”

听到这句话,朔笳竟许久未曾言语,屋中安静了片刻,她才出声:“姑娘见谅,我方才想到语儿了,她从渤阳回来之后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果真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这件事我自然想过,但《山谕》中早已有了答案。我需要去到天母身边,才能传递这些祈愿。”她顿了顿,说:“而去往她身边的方式,便是在酬神之时自戕,血溅祭坛,魂归山林,成为天母座下侍童。”

姬於越皱了皱眉:“所以随天母修行的意思是……”

朔笳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祭品是我,语儿她是无辜的。她若真的逃走了,也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她会不会还被桑格关在哪里,等着祭祀那日杀掉?”

听她如此形容自己,姬於越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也是无辜的,为何不要我救你出去?”

“我在明处,太扎眼了,一旦我有异动,桑格定然会生疑。冯姑娘,我听闻你同行之人里有人身子不大好,这样还要勉强你们帮我寻语儿,我已觉得很麻烦你们了。语儿与我不同,她本就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希望她能平安。”

这下姬於越倒不知该如何劝说了,只能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与我完全不一样。”说起此事,朔笳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笑意,“她从小就与大家不一样,寨中不会缺衣少食,大家因循守旧,她是头一个愿去渤阳的。山外的一切果真不同,若非她,兴许直到现在,我仍浑浑噩噩地活着。冯姑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早先我就是这样愚痴之人,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天母娘娘与土司。可是,可是,若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这些,也怨不得人不相信吧。

“曾经我还有一本随身的册子,上面写着我听到的愿望。那时我总想着,真到面见天母的时候,我会带着册子上路,我不能漏下、也不能误传任何人的祈愿。

“那时我只想做好神女的分内之事……可是竟要语儿来说,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我这些还使她身处险境,多傻呀,是不是?”说到这里时,朔笳的声音已带上些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朔笳姑娘,我们会寻到语儿姑娘,也会救你出去的,请相信我。”姬於越其实很少这样说话,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话音里已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但在那之前,请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让桑格怀疑。”

今夜已在灵居待得久了,姬於越起身离开的时候,朔笳将她送到了窗前。

借着外间稀薄的月光,姬於越终于看清了朔笳的衣着,也因此看见了她脖颈上挂着的坠子,那是一尾木雕的小鱼。

*

见过朔笳之后,一切突地明晰了不少。尽管并无证据,但姬於越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

距离祭祀没剩几天,若语儿姑娘真的还在乌若寨,留给他们寻找的时间不多了。

乌若寨中的人都很热情,不提神女、祭品的话,大家都没什么防备心。若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小道消息一天之内便能传遍全寨,也方便他们打探消息。

姬於越借着与男女老少闲话家常的机会,打听出了些东西。在慧语失踪的那段时间,寨中有猛兽出没,据说正是在开满白芍药的山坡附近。

溪边浆衣的老妇听她问起,宽慰道:“小娘子不必忧心,这不是第一回了,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那凶兽就要出来作乱。若不往那片地方去,便不会出意外的。”

另一名洗衣妇接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每次凶兽出没,都有人因此而死,老何家的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还不是被那凶兽叼去了。”

老妇大惊失色:“我还以为那小子是自己离开寨子的!这几年土司不是会带着寨中的青壮年去驱赶它么,怎么还能出来作怪?”

“赶不走呀。而且,我还听过一个说法,”她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又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凶兽啊,其实是天母娘娘的怒气化形而成,它和咱们寨子的大劫有关,只有……才能彻底消灭。”

什么都能和天母扯上关系,曾经姬於越以为这都是寨民的臆想,但与朔笳夜谈之后,她却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事。

天母兴许一直都是某个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杜撰出来的。

她的眼神沉了沉,问:“您是说,每次凶兽出没,寨中都会有人失踪或死亡么?”

“是啊,而且凶兽钟爱那片芍药坡,每次都出现在那里。我早就看那些花不顺眼了,要我说,那些东西太晦气了,这么阴气森森的花怎么可能是天母娘娘的恩赐呢?趁早烧了才好。”

“不大行吧?我听说那芍药的根是某种很珍惜的药材,我还想着挖些去外边卖钱呢。”

“可别,三个月前土司下过禁令后,直到现在还没抓到凶兽,眼下临近祭祀,那附近越发危险了。”

三个月前乌若封寨,三个月前慧语失踪,三个月前土司开始禁止寨民靠近芍药坡,怎么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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