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师傅最终没有承认他做过纸人,师雪寂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带着李永宁他们一起走了。

贾道仁看着满屋子的没有脸的纸人,心头发麻,追着师雪寂的脚步就逃出了杜师傅的纸人铺子。

看看天色,这个时候,快到中午了,又到了吃午饭的时辰,城北没有什么大客栈,几个人只选了一间看起来装潢最好的客栈进去。

霍昭让小二拿来食谱,随意点了几道招牌菜。

“素烧丸子、炒河鲜、椒麻鸡……就先这些,不够我们再要。”

几个人坐下等小二上菜,李永宁看那酒家的旌旗飘飘,不自觉地带上点忧愁,她双手撑着脸,“这个杜师傅油盐不进,芸娘又不知所踪,我身上的烙印什么时候能解除了?身上有个随时能招鬼的烙印,我心里一直慌慌的。”

霍昭想出个主意,“要不然我就找当地的县令来,让他们把这个姓杜的扎纸匠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不信他不说实话!”

师雪寂摇摇头,“神鬼之事,用不上官府。”

“周芸娘一定会来找杜师傅的,那个杜师傅身上都沾染了阴气,一定是和芸娘私下接触了很多次。”

师雪寂想起杜师傅身上淡淡的死气,下了定论。

“咱们下午在客栈中休息,晚上去杜家纸人铺蹲守,总能蹲守到的。”

好酒好菜上桌,几人填饱肚子,各自去房间里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晚上行动。

*

待到月上中天,几个人已经在杜师傅家的墙头趴了两三个时辰。

贾道仁不由得有些掉以轻心,打起了哈欠,他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耳语,“芸娘这么晚没来,是不是不会来了?这大晚上的,正是酣睡入眠的好时候,要不咱们回客栈睡觉吧。”

霍昭对着他比了一个手切脖子的动作,“不许说话!”

李永宁也比出‘嘘’的手势

师雪寂没说话,但他拧着眉,眼底冒着寒气。

贾道仁被三个人反对,讷讷得闭了嘴,不敢说话了。

四个人敛息凝神,静静地等待着。

夜里的蝉鸣蛙叫,听起来很烦人,但不知不觉中,这种声音渐渐消失了。

一道猩红的艳影似一片轻盈的纸片潜入纸人铺子,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杜师傅的卧房。

师雪寂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剑狠狠劈向杜师傅的卧房门,木门被剑气波及,碎裂成一段段木块,本来结实的木门顷刻间土崩瓦解。

芸娘身着红衣,身上鬼气森森,尖利的指甲刺破了杜师傅胸前脆弱的皮肉,芸娘将手从杜师傅的胸口处拿开,她摊开手,里面赫然是一支极其精巧的白玉笔。

芸娘身上的鬼气肉眼可见地又浓郁了一层,她的双眼彻底转为猩红,看到师雪寂犹如看到一块肥美的鲜肉,竟然丝毫没有畏惧之心,直挺挺地冲上来,她拿着白玉笔做武器,要和师雪寂一较高下。

白玉笔在手,芸娘的煞气顿时暴涨,师雪寂不敢掉以轻心,手中的剑不知何时缠上一圈银白色的闪电,“十方三界,诸天诸地,日月星辰,山河草木,飞走蠢动,若有知若无知,天龙鬼神,闻诸众生一称吾名,如有不顺者,馘首刳心,化为微尘。”旋即,师雪寂刺破中指,以鲜血画符,符咒爆发出一片金色的光芒,那金光有如实质,直直插入芸娘的心脏。[1]

芸娘抽搐着倒在地上,胸口涌出黑红色的血,白色玉笔也从她手中滑落。

师雪寂捡起芸娘当做武器的白玉笔,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功德塔的钥匙化为四件法器,飘零各方。

四件法器中的赋灵笔,传说中可以赋予物品灵气的白色神奇玉笔,若是大邪大恶之人得到此笔,可以制造万千鬼众,在人间掀起滔天巨浪。

可这等厉害法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扎纸匠手里?

芸娘还在原地挣扎,破损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师雪寂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不,不要,不要杀芸娘……”杜师傅强撑着一口气,挡在芸娘身前。

“你难道忘了她已经没有理智了?她刚才差点杀了你!”李永宁从师雪寂背后站出来。

“芸娘,芸娘,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坏人欺负了,复仇心切,她还活着的时候,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她死后也只是想报复仇人而已,她没想杀别的人……”杜水生说着话,喉咙里涌出一口鲜红的血。

“她现在已经是厉鬼,如果不杀了她,她只会凭借本能杀人。”师雪寂说。

“不,芸娘她是无辜的,她本意并非如此,她只是太想复仇了……”

杜水生嘴里涌出了血,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我知道你们很在意那支笔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你们,你们送芸娘去报仇,然后给芸娘超度,让她来世过得好一点。”

霍昭看着杜水生,这也是个痴情人,忍不住帮他说了句话,“这个人虽然有错,但也是个痴心人。”

师雪寂看着眼前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芸娘死后,我日夜想要为她报仇,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扎纸匠,我根本接触不到陆璋。有一天,一个黑衣人找到了我,他脸上蒙着一层面纱,我看不清他的脸,他问我想不想要复仇?我告诉他,我想要复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那之后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我手里就多了这支笔,从那以后,我所绘制的纸仿佛都有了生命……”杜水生的声音越来越小,“请你们一定要送芸娘去复仇,这是芸娘最后的愿望。”

哪怕横死,失去生命也要实现的愿望……

……

*

杜师傅。

他们都叫我杜师傅。

纸人杜,杜师傅。

其实我有名字,我姓杜名水生。

我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就特别厌恶我,认为我生来克她。

我三岁的时候,莫名发了高热,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钱带我去治病。

我烧坏了嗓子,却侥幸活了下来。从此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家里人都嫌弃我,长得不行,说话难听,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六岁的时候,村里闹了饥荒,爹娘带着大哥和弟弟逃荒去了,他们不愿意带着我,路上负累重,没必要带着一个哑巴上路。

不过,就算爹娘再厌恶我,也没有直接杀了我吃肉,我还是感激他们的。

我见过的,饥荒的时候,有人夜里交换了孩子,没多久,那户人家院子里就传来肉香。

那肉的味道很奇特,是一种接近刺鼻的肉味儿,闻着就让人作呕,可肚子里咕咕叫着,汹涌的饿意偏偏吸引着人去吃。

我在家里空荡荡的米缸里等死,我知道,我这样一个又哑、又丑的孩子一个人不可能活下去的。

我师父路过我家,听见有个小孩在米缸里低声哭,他被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婴灵野怪,但他胆子大,寻了一圈,打开水缸,才看见了我。

一个又丑,又残,还哑的小孩。

饿了七八天都没饿死,可见命大!

师父说过,做扎纸匠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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