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什么不可能之事。
沧海变桑田,砂砾变美玉,美人变枯骨。
在他眼前好端端的上品玉石也会会变作不起眼的石头。
邹敛此刻万分清醒自己早在几日前就对那种点石成玉的妖怪叮当有所了解,不然,如今他恐怕是坐立难安,疑神疑鬼,不知要在惊恐之中度过多少个难捱的昼夜。
“你先前说叮当能点石成玉,那么玉也能被点成石头,对吧?”
狐狸不知藏在哪里,发出的声音像一阵怪异的闷响:“那天,摊位上的人,是叮当。”
邹敛叹了口气,把一堆破石头收掇起来:“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若是更早些知道此事,或许能免于这一场麻烦。”
“大人不必,担心。”
“嗯?”
“必将,伏法。”
邹敛想了想,感到奇怪:“你怎么能确定那人一定能伏法?我们现在线索全无,连容貌都是大抵能变化的,要到哪里去找到他?”
接着邹敛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啊,那日你并未随我出摊,按说当时有人闹事,你是在这件屋子里才对。那你又是如何知道......”
他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屋里的某处。他不知道狐狸具体藏在何处,但声音的来源很明确。
谁都没有说话,邹敛在等狐狸开口,而狐狸再次不愿意承认一些事。
“你不乐意说我替你说,”邹敛有种破罐子破摔之感,“你那天其实在吧。”
这样一说,邹敛还的确想起来,当时感到身后有人在盯着他,那种感觉太过明显,简直无法忽视。
“你不仅去了,你还一直盯着我这边。好了,我说了这些,该轮到你说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着我去出摊?你发现了什么吗?”
事到如今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狐狸是此事的主谋,第二,狐狸早就发觉了此事的端倪。
而邹敛没有怀疑狐狸,他实在不觉得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狐狸会图他几块玉。况且着妖精和朝中事毫无干系,没道理想尽办法要弄臭他的名声,这事听上去,倒是更像是那位三殿下手下的人做的。
“我发现,他是叮当。”
“就只是这样?你是不是还有办法找到他?”
狐狸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地说:“抓不到,但是他会来。”
邹敛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所以你要我去做饵,你去抓它?”
“大人愿意?”
邹敛觉得这问题有些没头没脑:“这事由不得我愿不愿意,本就是因我而起,无论怎么说,都要把那个东西给抓住。”
这不仅是给那些买家一个交代,更是给周边各族,还有京城里那位一个交代。
如若真抓出是谁有意为之,那便当真是要严查此事了。抹黑天家颜面可不是小事,他得想办法秘密地让消息传到京城去,让圣上做决断才是。
“外面人都在等着骂我,我得先出去了。至于抓捕之事......”邹敛顿了顿,“尽力就好,千万要藏匿好行迹,即便抓不到,也一定全身而退,为这种事赌上性命不值得。”
狐狸大约是听见了,邹敛便没再说第二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忽然又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转头看去,狐狸不知何时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正坐在客房的地上,一双绿眸幽幽地盯着他。
就是这种感觉,那日就是这种感觉。邹敛免不得心生疑虑,狐狸先前不知道会有人闹事,却还是紧跟着他去市集,难不成他还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邹敛只往哪个方向看了一眼便撇开视线,匆匆踩着木板下楼梯。
他从前竟没有发觉,这狐狸安安静静瞪着人的时候,还真是怪吓人的。
前厅还在争吵,却似乎换了个争吵的话题。邹敛从楼上打量了一眼,发觉有一个人似乎站在众人之间,成了新的争吵焦点。
而这个人,并不是胡先生,是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邹敛走下楼去,对众人说:“此事已经确认是西域妖孽所为,还望各位谅解。钱财都是小事,如若哪位在赔偿上仍不满意,也可以直接与我谈,和和气气才是好事。”
苦主们此时分成了两大阵营。
一部分人仍然咄咄逼人:“扯淡吧!还妖孽,画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吧!”
另一波人则理解了邹敛的苦衷:“西域怪事多,说不准真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了。这小公子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人......”
邹敛刚想给这两大阵营说和,猝不及防听见了第三种声音。
“我看这小哥是个懂玉石之人,那日我也在,他说那些玉石时,句句在点上,引经据典,没有一处谬误。我私以为,这样的人,是不屑于做此等不入流的假货的。”
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不过细看会发觉,只不过是大声吵嚷变成了小声指点罢了。
邹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那个方才站在人群中心的人。
粗略一打量,应该是个胡人,肤色比起中原人要黑,比那只狐狸的人身还要再黑一些。
他穿着一身丁铃当啷晃瞎眼的装饰,衣服形制更是四不像,像什么特制的奇装异服。就这样,此人手中竟然持着一把规规矩矩的中原折扇,上头写着两个端方的汉字。
“发财”。
邹敛忍了许久,没有笑出来,走上前向此人行礼。
“多谢阁下为在下解围。如今万事无凭无据,在下百口莫辩,苦主众说纷纭。若不是公子出面替在下解围,还真是不知要如何解决此事了。”
那奇装异服之人说起话来倒有种温和气质,笑眯眯地收起他的扇子:“无妨无妨,不碍事,举手之劳罢了。”
“看阁下手中的玉珠串并非凡俗之物,阁下想必是精通与此,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那人愣了一下,环视四周。方才吵闹的人拿了钱多数都散去了,剩下的几人也并非留下来据理力争,只是扯些家长里短,把客栈当茶馆罢了。
果然,真金白银最是能堵住人的嘴。
“公子这般说,我也不好推辞,不如去酒楼闲话几句?”
邹敛笑着点头:“那在下便不推脱了,愿与阁下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就在这时,邹敛住的那件客房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窗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淹没在纷乱嘈杂的人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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