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跳声好大,吵得我都睡不着。”

秦七潇揉了揉眼睛,半坐起身,单手撑着枕上,偏头看过来:“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蒲望的手僵在半空,顺着她的话,把手缓缓落在自己的右肩上,点了点头,“……嗯,疼得睡不着。”

“啊?”秦七潇瞌睡醒了大半,“怎么又疼了?是不是方才淋了雨,伤口受凉了?我看看——”

蒲望按住她的手腕,接着缓缓下移,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度,而后摇了摇头,“无碍,只是隐隐作痛,不必看了。”

“隐隐作痛你还睡不着?”秦七潇不信。

想起上回,他吹了风受寒直接昏了过去,差点高热难救,她就心头一阵发紧,不敢大意。

“我看看,是不是淋了雨,伤口红肿了。”她说着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

蒲望迟疑片刻,缓缓坐起身,单手解开衣带,脱下外衫,最后将里衣从肩头褪下,露出右肩的箭伤。

月光从破窗的缝隙漏进来,秦七潇借着那微弱的光仔细端详——只见那原本狰狞的肩头血洞,如今已经渐渐收口,覆着厚厚的结痂,边缘平整,没有红肿。

她松了口气。

“看起来没有恶化的迹象,你要是还觉得疼,等明天到镇子之后,寻个大夫看看。”

蒲望目光落在她凑近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才应了一声。

他重新躺下,又看了眼身侧闭目休憩的少年。

澎湃的躁动再度席卷心头。

方才他这是在作甚?他乃一国君王,岂能生出这般逾矩妄念。身负社稷重任,自当恪守礼教,以天下为先;皇室血脉传承系于一身,应当开枝散叶,绵延后嗣,又怎能任由自己,对一名少年生出这般荒谬绮念。

蒲望在黑暗中闭紧了眼,反复默诵《中庸》修身之语,想要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躁动,可那些圣贤之言念在心头,却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不足以让他平心静气。

无可奈何之至。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默念《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许是道家经文教人寡欲静心,确有几分效用,蒲望在反复的默诵中,终于有了些许睡意,沉沉地阖了眼。

——

雨过天晴。

第二天的天色碧空如洗,阳光从破旧的窗牖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沿上,浓重的湿气尽数散去,山间漫着清爽温润的晨风。

秦七潇利落起身,穿上昨晚挂在木架上的外袍,又去溪边打了两盆水回来,自己洗漱干净,另一盆搁在床边给楚翊留着。

蒲望一整晚都陷在断断续续的浅眠里,如今被晨光晃了眼,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他掬起水洗脸,清凉的溪水抚过眉骨与下颌,稍稍驱散了彻夜萦绕心头的燥意。

二人将木屋简单收拾整洁,分食了仅剩的干粮果腹,整顿妥当之后便驱车继续上路。

蒲望坐在马车车厢之内,车帘半幅挂起通风,秦七潇坐在前方车辕上手握缰绳驾车前行。

山林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层叠峰峦,秋日的枫叶漫山灼灼如火,暖融融的日光金辉轻轻拂过眼前少年的发梢肩头,蒲望倚在车内望着那道鲜活背影,心绪不自觉轻轻漾动起伏。

“好无聊啊,楚兄,你见识广,再给我讲讲故事吧。”

少年转过头,依旧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

蒲望凝视着他的眉眼,还有他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心底有个角落无声地塌陷下去。

他娓娓道来:

“三年前京城会试,有个寒门书生心中憋闷,交卷时在卷尾随手题了一首打油诗,讥讽主考官出题刁钻、刁难寒门。”

“按考场规制,辱骂考官本当革除功名、逐出考场。可这位主考官素来惜才,并未动怒,反倒耐着性子将他的策论文章细细品读三遍,发觉此人文笔扎实、政见独到,着实是难得的人才。”

“后来考官亲自向圣上举荐,破格将这名书生录取。放榜那日,书生跪在贡院门前叩首道谢。”

秦七潇听得入神,忍不住赞道:“这考官胸襟宽广,是个好人。那后来呢,那书生当官了吗?”

“入了翰林院,去年上书弹劾主考官徇私舞弊。”

“……”

这反转秦七潇属实没有想到,她愣了愣,皱眉道:“这人也太忘恩负义了,考官提拔了他,他反倒恩将仇报?”

蒲望淡淡一哂:“官场之中利字当头,昔日恩情在权势诱惑面前,本就脆弱不堪。那书生为攀附朝中另一派系,便拿举荐之恩当作踏脚石,罗织罪名构陷恩人罢了。”

秦七潇转头看他一眼:“楚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攀附哪个派系都知道,你在京城待过?”

“行商之人走南闯北,京城自然也去过几回。这些官场上的事,在茶楼酒肆里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这话说的有理,毕竟她才刚入世一年,对许多事都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而楚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楚兄,你说的这些故事可比说书先生讲的带劲多了。”秦七潇笑道,“你相貌堂堂,声音又好听,比那些说书先生强出不知多少去,他们翻来覆去只会讲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又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楚兄,再给我讲一个吧。”

蒲望无奈一笑。

二人便是这般不紧不慢地伴着山景赶路,车辙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驶出山林,官道尽头浮现出一座小城的轮廓。

此地名唤青石渡,是通往白鹭府的必经之路,渡口码头、茶馆酒肆一应俱全。

秦七潇架着车走街串巷,张望着周围的一切,蒲望也掀开车帘打量着街上的行人铺面。

却在此时,一队身着湖色绫罗衣裙的女子从前方翩然而过。她们个个腰间缀着银铃,步摇轻晃,若有若无的香气随风飘散。

秦七潇甚至都怔愣了片刻,目光跟随着那队女子飘出去老远。

真好看,那衣裳颜色鲜亮得像山里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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