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来几乎快和暖融融的阳光融为一体,金黄色晒得人发晕,碎钻一般溢出的光刺着她的眼,长长的一条路上一棵树也没有,视线能看到的最那端气浪翻涌,还是没有尽头的马路。

往前拐弯一大片的海棠出现,淡粉在枝头初绽,嬉笑打闹着占满蓝天,它们热闹极了。

姜来踩着自己短短的影子,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北城。

她的心在春天里过冬。

她身上出了不少汗,身体骤然发冷,被风拂过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重重吐出一口气,巨大的失落感张开双手将她抱了个满怀,她又没有考上。

人们无处安放遗憾,只能任由它飘荡在天地之间,这世界大概盛满了酸楚到流泪的遗憾。

这种遗憾是命运的一部分吗?

姜来不知道。

这样避无可避的遗憾感……

随意进了一家麻辣烫店,她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夹了什么,等到碗端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夹了很多牛肉丸,塞进嘴里嚼啊嚼,咸鲜堆到了嗓子眼,她再咽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缺少了润滑油,又因为经过了太长时间,转动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自己——我是这样的存在。

只要四个人,那里面没有她。

她们都太优秀了,她们有的已经在省级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文章,有的已经发了好几篇学术论文,还有的从中学时期起就获得过知名的作文奖。

把别人当做镜子,原来里面有一个毫不起眼的自己。

她的影子毫不起眼。

梦想没有高低之分,那该怎么解释呢?解释自己没有拼尽全力,解释自己没有天赋,解释自己不如别人。

她在努力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失败的理由,一个可以给自己解释的理由。

只是她为什么要跟着贬低自己呢?

贬低曾经的自己,那个平白无故被埋怨的自己。

遗憾,可惜,无法释然,无法忘怀,重复三次的难过,比吃了苦瓜还要苦,那种闷在心口说不出来的感受,仿佛化作了山压着姜来,重到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成功有原因,失败也要有理由。

天空惨亮惨亮,太阳此刻正在最高的顶点上,五颜六色的花分不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再热闹也和她无关。

姜来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走路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地,姜来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目的地。

阳光把人和土地都晒得发烫,纷杂熏人的花香,周围行人身上的汗味,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汽车掀起的尘土味,所有的一切味道都像是被太阳一气之下点着了一样,烫得姜来神色恍惚。

多留在北城一天,她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她迷茫地走进街角的彩票店,买了两张刮刮乐,用机械的刮蹭动作上下推着,一行行小字看过去,她没有中奖,一分钱也没有。

不是失望,姜来自嘲地笑了笑,她在心里想,看来我的运气还在。

还在。

如果要问姜来,她最喜欢什么样的故事?

她会回答——“跑”的故事。没有比“跑”更能让她喜欢的故事,她所写下的故事,所有的女性都在奔跑。

姜来呆呆地握着手机。

跑起来的人不会停留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阶段,她们永远都在勇敢地朝着目标前进,即便跌倒,即便受伤,那正是成长的迷人之处。

姜来要跑了,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她大步流星地跑向宾馆,命运的风把她推到今天,她还要去往明天,跑起来,把那些昨天都甩在脑后;跑起来,去看看我们的目的地;跑起来,接着跑起来,跑向将来。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背起包,买好票,她要跑去海边,跑去陆地与海洋的接壤处,跑去世界的尽头。

所有没有上岸的人都在海里,海是谁创造的呢?岸是谁创造的呢?海里就不能有岛?有岸吗?海为什么不能存在?岸为什么一定是有限的?

姜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海城,这个她在小时候从小陈阿姨那里听来的城市,一座被海半包围着的城市。

她的脚趾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此刻,凌晨的海边空无一人,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在岸上。

每一个人都可以大口呼吸,每一个人都在岸上。

海风很凉,姜来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波澜起伏的海在呼吸,一吐一吸都拍打在礁石上,舒缓而富有节奏,像是孩提时代令人昏昏欲睡沉入美梦的摇篮曲,大海温柔极了。

天空携带着暗淡的蓝调一起染蓝了大海,一层层的深蓝避开乌云,浸入海水里,海面上倒影着蓝天,推送柔波,那是大海在用双手轻轻抚摸着世界。

博大的海洋仿佛同时和陆地以及天空接壤,能容纳一切的一切。

迷人又令人恐惧的未知,空寂又潮湿的孤独,不得志又不甘心的苦闷,大海可以卷走一切,每一个迷失的人类都在大海的波涛里随波逐流。

也许,她可以学会游泳。

也许,她可以引水造海。

也许,她可以填海造陆。

也许意味着很多很多种可能,自足的内海并不会困住她。

姜来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她对着大海大喊,“啊啊啊——”

这里,没有人会骂她“神经病”。

她只能凭借一种方法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吗?

她的人生完全没有按照她小时候所期待的那样,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选择某一个职业路径,漂漂亮亮地成为了不起的人。

她在用考试的失败来否定一个人的人生吗?

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姜来的心变成铁丝,被别人的标准拧成不可开解的一团。已经弯折的心该怎么变成原来的样子?

她该问谁?

老天,妈妈?还是她自己。

不安全感、沮丧感、无力感、悲伤感,那所有的一切像必须要加入的佐料融化在了她的心海里,五味杂陈。

不加入佐料,食物只是变熟,但加入恰到好处的佐料就能烹饪出美味的饭菜,它们在碰撞,它们在碰撞中会激发出令人赞叹的味道。

她开始回头,被海风猛烈地吹打,她的脸发凉,衣角在风中飘成一条直线。

她回头看到了自己,那个小时候在地里堆土堆被姥姥抓回家的自己,在门口上坐了一下午等待妈妈回来的自己,在江城房子里睡不着的自己,在无数眼神中无处躲藏的自己,在空荡的家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自己,在和妈妈对呛的自己。

那些组成了她。

所有她必须被动适应与接受的一切,所有她即使努力也得不到的一切,都是同一个问题在重复。

我不够好。

所以妈妈不够爱我,姥姥不够爱我,她们更爱自己,所以教会我大方的自私,所以我忮忌得要死,为什么她人的人生肆无忌惮?

而我的人生却处处碰壁?

凭什么她们让我成为一个狭窄的人。

找不到原因,反而极尽贬低。

世界告诉我,我理应得不到更好的东西。但我不需要她们很爱很爱我,我朝着一个更权威的考试标准努力,可为什么我还得不到?

我没有变好吗?

她反复责备的自己,因为自己不是完美的。

可亲爱的,世界也不是完美的,我们和世界永远是有矛盾的,不然世界怎么因为我们而变好呢?

姜来,请你抬起头,看看海,看看天空,你是世界的绝对主角,世界只是你的游乐园,是你的改造间。

姜来望向大海,她想重要的不是学历,是她期待在入学后或取崭新的知识,像她梦寐以求的那样,诉说不被默认和永不妥协的故事。

脚趾踩到贝壳,有棱有角的触感让姜来低下头,那是一枚棕褐色混着白色的贝壳,波浪形的边缘,立体的壳身,一只小螃蟹从贝壳下爬了出来,避开姜来的脚,它慢悠悠地越爬越远。

那么松软,那么微小,沙子、螃蟹,无边无际的夜裹成她的外衣,往外漫啊漫,漫进朝着她奔来的水里。

黑暗之中,她手里拿着闪光灯,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微不足道,但足够显眼的光源。

姜来突然想起姥姥跟她说过的话。

“考不上就考不上。”

那不会改变绝大部分的她,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她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她有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她有会给她钱花的妈妈,关心爱护她的姨妈、姥姥和妹妹。

她应该羡慕她自己,为什么要羡慕别人,要跟着别人的成就和闪光点来贬低自己?

她应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感到幸福。

组成我们的,是太阳,是月亮,是高山,是溪流,是原野,是狂风,是雨,是雪,是这世上的所有一切。

我们绝不可能被摧毁,因为世界不会被摧毁。

这样的命运才应该被耻笑,被贬低。

无法改变的命运无法改变她。

让人无法接受自己,让人讨厌自己的世界才最应该被狠狠嘲笑。

姜来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算拍张照片,但静音状态下的手机有七个红色的未接来电,全是姨妈打过来的。

她拨了回去。

“小来?”

姨妈的语气有些紧张,再得到姜来肯定回复后才放下了心。

“你怎么没回家?你去哪了,也没接电话?”

姜来握紧手机往回走,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心在听见姨妈声音的那一刻变作浆糊搅成的一团。

“我来了海城,在文海附近,姨妈,我这就买票回去。”

姜维言没有问姜来的复试结果,她只是说,“你一个人不能在大晚上跑去陌生的地方,我们都会担心你的。你先找个便利店或者酒店待着,姨妈来接你回家,很快的,从江城坐飞机过去,四个小时我就会到,好吗?”

像她那时候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一样,姜雨玲肯定也担心吧,但姜雨玲只能凭借记忆坐车到江城,在她刚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出现在门口。

姜来听见从自己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格外的尖锐,像一个讯号,很轻很轻的刀片,轻轻划开了她的壳,于是她的双眼开始被海水浸染,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她说,“好。”

好,她的引路人会带着她回家。

二

夏天,夏天,又到了夏天。

水龙头乐滋滋地往外冒水,空调运转着最大的风速,橙子味洗发水在悠长的夏天弥漫,仿佛发出了响亮的声音,钻进人的心里,把人的鼻子拎到橙汁里浸泡了个彻底。

这样的芳香显然和烦恼的姜子茜并不相符。

“真可恶。”姜子茜这么说着,她烦闷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因为过于用力,还拽掉了不少根,“为什么自然卷得拉直才能剪短?”

“怎么了?”

姜来听见自己的姨妈那么问。

“必须得让我作蛋白矫正,一个劲儿的说美女剪不了。我气都气饱了……我生气是因为这个世界让我觉得自然卷就是不正常,卷发是卷发,直发是直发,但自然卷是不正常。”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我有这样的感受?”姜子茜扔掉梳子,她盯着掉落的头发,她说:“我要自己剪得短短的。”

做了太多次拉直,软化和蛋白矫正,她祛除不掉自然卷,她又为什么要摆脱自然卷?

小时候,她会因为自然卷自卑,头发怎么也梳不好;长大了,她会因为自然卷烦恼,头发怎么也剪不好。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我有这样的感受?

姜来把椅子向后拉,看向用剪刀剪掉头发的姜子茜,她在剪左边和右边,后面是姨妈在帮子茜剪,一刀、两刀、三刀……姜子茜的头发越来越短。

青春期的姜来也有同样的感受,因为胖在一小部分的世界眼里也是一种不正常。

当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大海,那百分之一的岛屿似乎不应该负隅顽抗,不,它甚至都不应该存在,它甚至需要被大海矫正。

可正是因为有陆地,才会有大海。

如果从一开始世界上只有海,那么人类不会把那叫做海,而是“陆地”,那是陆地,另一种陆地,陆地又怎么会令人窒息。

我们无法接受我们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标准化的世界在影响我们?我们会以标准贬低自己,又或者捧高自己,任由自卑与自负增生,生出无尽的渴求。

可我们看到,姜子茜扔掉了她的头发,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

她笑着跑到姜来面前,“噔噔噔,姐,怎么样?”

七扭八歪,很短很短,由于没有用推子,只用了剪刀,姜子茜理所应当地炸毛了,半个食指那么长,毛茸茸地一个头。

姜来捏了捏姜子茜的脸,摸了摸她蓬松软和的头发。

“很好,很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