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承认
江淮澈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破了殿中的寂静，“江霁安方才那些话，全是构陷。他囚禁了一个良籍女子，就关在清风院里，脚上锁着铁链，关了好几个月。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皇上若不信，传国公府的下人来问便是。”
江淮澈恶狠狠地剜了江霁安一眼，那眼神怨毒，似乎在说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殿中哗然，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淮澈已经转过身去，指着舒宁的鼻子：“就是她，这个丫头被江霁安关在院子里。江霁安拿她爹娘的命威胁她，逼她替他办事，逼她做假证！她方才那些话，全是江霁安教她说的！”
舒宁跪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在黑暗中的日子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的脸色惨白，手脚不自觉地发抖。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沉默了片刻，他看向江霁安，又看向舒宁，随后开口道：“江淮澈，你可知攀咬诬告是什么罪。江霁安是朕的近臣，你空口白牙说他囚禁良民，可有实证。”
江淮澈跪直了身子，声音又急又响，他疾言厉色，径直指向舒宁：“她就是证人，你说啊——他囚禁你，强迫你，威胁你，你难道不恨他吗？你恨他入骨吗？”
舒宁的神情恍惚，她扭头，看见不远处的江霁安身姿挺拔，如天上谪仙接受万人叩拜一样高傲。
而她匍匐在地，从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中读出浓浓的侵犯似的占有欲。
她的身子一颤，虚虚低下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飘渺了起来。
她明明只是想好好活着，明明只是想让自己活的更好。
她从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攀附的欲望，她只想在自己的力所能及之处，做到更好，活出更好的人生……
一开始，她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小丫鬟而已。
她的眼前一黑，脑中浮现出娘说的话，声音尖锐刻薄，“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一个丫鬟，竟还痴心妄想”。
“我看你嫁给王管事的儿子再合适不过了，虽然一辈子平淡，但起码吃穿不愁啊”！
不……
舒宁抬眼，吃力地看向四周，她没有错，错的都是这些自以为是、偏执自私的男人！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她的脑子嗡嗡的，可却听不清一句话。
皇帝的面色越来越沉，见舒宁沉默不语，江霁安也没有反驳，眼看这大殿之上的舆论逐渐跑偏，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抠紧。
他偏过头去看了江霁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维护的意思，像是在说“朕替你压下去”。
江淮澈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了，若是江淮澈荒诞无度、有违人伦有罪，那江霁安强抢民女、囚于内室一样也有错。
要严惩江淮澈，江霁安也跑不了。
江淮澈就是要皇帝投鼠忌器，为着保下江霁安，也不能严惩他。
可江霁安没有给他压下去的机会，他缓缓开口：“是臣，臣自认罪。在扬州时，臣心倾慕于她，可她眼里却没有臣。臣只能违背她的心意……”
说完，满殿寂静。
皇帝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没想到江霁安就这样承认了。
他轻咳一声：“那个……或许舒娘子并非不情愿……”
江淮澈也愣住了，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认，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盯着舒宁，眼神宛如毒蛇般粘腻。
“你说啊……说出来，他江霁安是如何囚禁你，威胁你，强迫你。在暗无天日之中，让你堕落，啊？”
舒宁的眼前一阵晕眩，满堂华彩，众宾欢乐，华服贵钗，都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本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卷入这些权利、贵戚之间的纠纷。
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江霁安。
“回皇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江世子确实囚过民女，拿民女的爹娘威胁过臣女。民女被他关了好些日子，脚上锁着铁链，哪儿也去不了。这些……都是真的。”
殿中一阵骚动，皇帝的面色沉了沉，看向江霁安。
后者神色微动，他的目光落在那纤弱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的眼眸深沉，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似乎在朝她说，“给你一个惩罚我的机会”。
他的下巴轻抬，直视着她。
舒宁喘了口气，避开了他的目光，又开了口：“可……可方才那些话和物证，也都是真的。先夫人的亲笔手信就在这儿，皇上一对比就知道……民女不敢拿先夫人的事做假证。”
江淮澈的脸色微微一变，江霁安站在殿中，目光平平地看着他，忽然开口：“江淮澈，我认。你做的事，你认不认。”
江淮澈似是跟看见了鬼魅一样晦气，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没有……”
“你没有？”江霁安往前走了一步，“母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告诉我，你此生应当是无法生育了。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父亲，我猜猜你是怎么废的，是如同太监们一样，从此再也……”
“住口！”江淮澈猛地从地上蹿起来，脸色涨得紫红。
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牲畜，一下子便跳脚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江霁安，二人对视之时，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东西闪过。
“你……你要毁了整个国公府不成！”
江霁安步步逼近，他的声音低哑，无所畏惧，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般的神色。
他抬头，盯着上头的彩色灯笼。
“做你的儿子，令我恶心，做国公府的骄傲，令我不耻。”
身为百年世家，他承担了那么多年国公府的重担、荣耀。
他自幼就知道，这一切其实都不属于他，他更不需要为此付出。
他被折磨着，拉扯着，自己跌跌撞撞地长大。
在旁人眼里看来，他有温柔的继室姨母，有活泼可爱的妹妹，情深意重的父亲，显赫尊贵的家世。
可他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
从没有人，真正陪着他、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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