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近睡不好。

张清是偶然发现的。有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时听到里面的动静。翻身,叹气,又翻身,又叹气。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至少翻七八次身,中间还起来喝了一次水。

第二天吃早饭,母亲脸上挂着青黑的眼圈,精神不太好。张清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事,就是天冷了睡不踏实。

"年纪大了,觉少。"母亲端着搪瓷碗喝了口稀饭,眼皮耷拉着。

张清没再问。但她注意到,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以为是偶然。冬天嘛,被窝凉,翻几次身正常。第二天也没太在意,母亲说不舒服她就信了。第三天,母亲切菜时差点切到手,菜刀磕在案板边上,咣当一声,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张清正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在发抖。

她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母亲四十出头,身体一直不算好。父亲走得早,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缝补衣裳,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年轻时候还能扛,这两年明显不如从前了。入冬之后更严重,天冷,关节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又要忙,精神越来越差。

张清想帮母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先想到的不是符箓。她想到的是热水袋。镇上供销社卖过一种橡胶热水袋,灌上热水塞被窝里,暖和。但上个月就卖完了,售货员说要等下个月进货。

她又想到给母亲熬碗姜汤。姜汤驱寒,喝了身上暖和,也许能睡好一点。但姜汤的效果也就是一阵子,喝完暖和,后半夜该醒还是醒。而且姜要花钱买,家里不宽裕,母亲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给张清。

她还想到把自己的被子给母亲加一层。但她的被子也不厚,两个人盖一条还不如各盖各的。

然后她想到了"安"字。

图录第四章,专门讲"安"字的笔意要领。师父的批注写得很清楚:"安者,定也。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眠稳。"

她练过"安"字。图录里的五个基础字,"清"字练得最多,其次就是"安"字。但练笔是练笔,画符是画符,中间还差着好大一截。她连用朱砂画真正的符都没试过,更别说用墨汁了。

但"安"字的"应"她已经能感觉到了。而且"安"字的笔意她比任何字都熟,因为"安"这个意思,她太需要了。

一个有"应"的"安"字,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

张清不确定。但她想试试。就算没用,也不会有坏处。一张写了字的黄纸,塞在枕头底下,能有什么坏处?最坏的结果就是什么用都没有,母亲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那也不比现在更差。

那天晚上,张清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在桌上铺了一张黄纸。

台灯的光拧到最暗,刚好照亮桌面。母亲已经睡了,隔壁没有动静。窗外的风刮得窗纸沙沙响。

墨汁。毛笔。悬腕。

她闭上眼睛,先把"安"字的笔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画符。以前练笔是练笔,画符是画符,中间隔着一道坎。练笔只需要写好一个字,感受到"应"就行。画符是要让"应"留在纸上,变成一个有用的东西。图录上写的"成符之始",就是这个意思。从"有应"到"成符",中间差的那一步,张清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今晚要迈过去。

宝盖头要稳,底下的"女"要柔。稳是定,柔是顺,定而不僵,顺而不散。这是图录里写的。师父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安字难在稳柔并存。太稳则僵,太柔则散。分寸在手腕上。"

张清睁开眼,落笔。

第一笔,点。墨汁落在黄纸上,她用了"送"的方式,把笔意从笔尖送出去。不是往下压,是往前送。点虽小,意要足。一个小点送出去,"应"来了,很轻,但确实有。

第二笔,横。宝盖头的横,要平,要稳,要盖住下面。这横是"安"字的屋顶,屋顶不稳,下面的人怎么安?她一横送出去,墨色在纸上留下一道不粗不细的痕迹,边缘略有洇散,但笔意到了。"应"比第一笔强一点。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宝盖头完成。五笔写完,"应"聚成了一小团,贴在纸面上,不肯散。

然后是底下的"女"字。撇,点,撇,横。

"女"字要柔。柔不是软,是顺。顺着自己的笔意走,不较劲,不硬来。张清写"女"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每一笔都送得很轻,怕用力过猛把"柔"写成了"僵"。

最后一个横画收笔,张清放下笔。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安"字,七笔,十分钟。用朱砂写同样一个字,一分钟就够了。墨汁慢,因为每一笔都要"送",送比压费劲得多。但慢有慢的好处,慢了才能把笔意送足,送足了"应"才留得住。

"应"从纸面上浮起来,贴着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秒,散了。

比朱砂弱。但比她预想的强。她以为墨汁画出来的"安"字,"应"会很微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实际上,这股"应"虽然不强,但有分量。沉甸甸的,不飘。

张清低头看着黄纸上那个黑乎乎的"安"字。不好看。笔画粗细不匀,墨色深浅不一,宝盖头写得有点歪,"女"字的撇不够舒展。跟她用朱砂写的完全是两个档次。

但"应"在。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黄纸薄,光透过来了,墨字在光里显得更黑了。就是一张写了字的黄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张清把纸折好,攥在手里,出了房间。

母亲的房门虚掩着。张清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翻身的动静,还没睡着。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没响,她前两天刚给门轴滴了点菜油,专门挑的这个时候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面的一点雪光。煤炉早灭了,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母亲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缩成一团。枕头是那种荞麦皮填的,又硬又厚,用了好多年了,枕套洗得发白。

张清走到床边,把折好的黄纸塞进枕头套底下。纸薄,塞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的手碰到枕头里的荞麦皮,硌手。

她站直身子,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闭着眼,眉头微皱,嘴唇抿得很紧。睡不好的人就是这样,连睡着的时候都放松不下来,浑身绷着劲,随时准备醒过来。被子只盖了半截,另一半滑到了腰间。张清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母亲动了一下,没醒。

张清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轴响了一声,她停住,听了听,母亲没醒。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安"字有没有用。图录上说"安者,定也",但图录上没有写过"安"字能治失眠。她练的是笔意,不是药方。一个有"应"的"安"字,到底能做什么,她心里没底。

图录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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