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
霍络佐跟着楚洬溟和严将军出了远门,沿着西南边境,往东南边走,来到了一片军马养殖之地。
言阊的西南地带整个就是一大片的平原,最适合放牧不过。天气虽然越来越冷,沿途的风景却依旧优美。
黄绿交错的长草,不时路过的牧民家,还有依稀散落的小镇,烟囱里缓缓散出的烟雾,在冷空气的衬托下更加清晰。
楚洬溟和严将军是出来巡视的,但也不是为了军马专门出来一趟,只是顺路停在马场看一下。楚洬溟的目的地是宾州最近在翻新修整的运河,以及一个叫烟花会的活动。
马场内,牧监官领着一行人穿过马厩,走向仓库。
“这几日气温下降得快,臣等已经着手准备入冬事宜。今年秋草生得不错,仓库基本上都到量了。干草六万捆,豆饼三千石,燕麦六千石,盐砖也备足了。”
草料仓库的木门半掩,几名牧卒正搬运干草,门口整齐堆叠了不少捆。严子徽走上前,伸手抓起一缕,揉了揉,干燥度适中,草质柔韧。
霍络佐扒在围栏旁盯着马厩里几匹正低头啃食秋草的。它们尾巴轻扫,驱赶着几只扰人的飞虫。
此处地理环境不一样,马儿自然跟塞利琉的长得也不一样。不同品种,面部骨骼和皮毛都有明显差别。人亦是如此,就如同周围的一圈言阊人,明显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品种。
女娲神用泥捏出来的和讷瓦用金沙筑出来的有本质上的区别。
“走了。”祝衡拍了拍他,示意他跟上。
牧监官又领着众人沿着石子路来到水池边。
一旁的牧卒正提着长柄木勺搅动池水,旁边还有几个守水的工卒围着一堆燃烧的火盆,好像是在烧石头。
“现在是每日黄昏之时往水槽中放热石,也是想让小点的马儿逐渐适应冷水,怕降温太快,他们肠胃受寒,影响膘情。”
几名工卒熟练地用长钳夹起几块烧热石头,轻轻投入水池内的一角。霍络佐是第一次见养马的饮水池里还要放热石头,毕竟以往塞利流从来没有过冷到需要给水加热的天气。
牧监官弯腰捡起了一块地上堆着的还没有烧热的石头,正要递给楚洬溟看,楚洬溟却走向水池边的工卒,示意他把铁钳子上夹着的热石头放他手里。
“殿下,烫……”工卒一惊,楚洬溟已经拿过那钳子上的石头了。
霍络佐一愣,随即想起他那双硬厚壳爪子,好像是蛮能抗热的。
楚洬溟抬头问牧监官,“是哪儿的石头?很厚实吸热。”
牧监官缓过神来,连忙回答:“是从西边山脉取来的青灰岩,密度高,能较长时间保持余热。夏日发现时,伙房正用它围炉挡风。后来有人见炉火熄了,别的石头早已冷透,唯独这青灰岩次日仍有余温。上个月便将它拿来用于给水池加热。”
楚洬溟点点头:“倒是个新鲜法子,就是不知寒冬时,石头会不会裂。先取几个点多试验一下,若当真有效,可以上报马政署,或许在别的地方也都适合用上。”
那牧监官立即道:“是,臣最初也担心这石头遇冷骤裂。马群饮水的事,绝不能出岔子。后又试了几次,换了冷水泼、温水浸,连续加热降温,都没有出过岔子。这青灰岩质地密实,比寻常石头更耐热耐冷。前几日臣已写了折子,呈送马政署,若今年冬日战马状态良好,那明年各地冬日护马之事,也可轻松几分了。”
楚洬溟微笑道:“挺好。”
看得出此处的马政官是个挺勤恳认真的人,接待巡视也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样子,交代事实,细节都呈报得很到位。
跟着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风吹的的确有些冷了,但是是霍络佐自己请求楚洬溟把它带出来的,他想要见世面,此刻也挺满足。
只不过半个多时辰后,意料之外地,这世面不小心见得多了一点点……
彼时,他们正站在一片空旷的放牧区,在看今年初成长的小马驹,牧监官叫来了马场的种马师,来给他们呈报今年培育的情况。
霍络佐跟在队伍尾端,稍微脱离队伍往后走了些,他只是想看马儿,离马近一些。毕竟关于官员的汇报,他也不好一直积极地凑上去认真听,会显得太过好奇,引别人留意。等下楚洬溟下次不带他出来了。
他正趴在围栏处看着几皮白粽相间的马,觉得这花纹有趣,一看就是不知道混了哪些个地方的血统生出来的幼驹。他原本没注意到旁边正发生着什么事,结果听到身旁的祝将军“嘶……!”地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自然地转头看去。
黑鬃公马的前蹄猛然搭上母马的背部,压得母马的前腿微微下沉。它的后腿蹬地,整匹马稳稳地覆在母马身上,狂躁地摆动。母马耳朵颤抖,尾巴侧摆,承受公马的重量。
“嘶……!”霍络佐不得不发出和祝将军一样的声音,眼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他转头准备装作没看见地默默离开,跟上队伍,回头却见祝将军跟冻住了似的,驻足不前,皱眉扭曲地盯着眼前的场景,眼睛好像不知道怎么移开了。确实,画面冲击感太强,他俩离马太近,乍然看到真的会不知所措,呆在原地。
可是这祝将军不走吧,他一个人又不能乱跑,但是如果他现在上去打断祝将军提醒他回过神来的话,好像又很不给他面子,于是霍络佐卡住了。他背过身去,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默默踢了踢地上的草,装作一翻若无其事的样子。几秒钟后回头看向祝将军,发现他竟然还在看!
嘶……没想到为人冷漠的祝将军也有不为人知的变态一面。还是说男生长大变成男人后注定都是变态的。霍络佐不知道,可能等他到祝将军那个年纪,他也会毫无避讳地多看几秒吧。但是现在他只是尴尬得脚趾想抠地。
话说,祝将军有老婆吗?好像是没有的。邓将军是有女伴的。严将军据说是有女伴的,楚洬溟是没有女伴的。那他们没有女伴他们怎么……哦,所以他才要逮住机会多看几秒?
霍络佐再次回头,祝将军此刻终于回头,正好对视上了他。
“你还是小孩子,看什么?!”祝衡皱眉呵道。
???霍络佐满脸问号。
急了急了!是他自己急了!自己不好意思就推到他头上来!岂有此理。
霍络佐大声反驳:“你说什么?我哪里有?!”
这么一闹,前面队伍的人都回头,望着他们。
两匹叠在一起疯狂抽动的马,旁边站着两个吵起来的一大一小。
“嘶……!”严子徽拧眉,望着这场面倒吸一口冷气。
一旁的种马师一看就是脑子里只有工作的人,丝毫察觉不到这幅画面的诡异,他很称职地指向那两匹正在□□的马,骄傲地说:“严将军请看!那匹黑鬃马,骨架宽厚,四肢修长,耐力极强,出自东方烈风马系。母马是西南本地的马,耐寒耐湿。今年按照血统搭配,共安排□□两百余次,所有配对皆经记录。待春日挑选幼驹,殿下与将军可亲自过目,选最合适的战马入军!”
楚洬溟捂住眼睛捏了捏眉骨,这实在是不忍直视,根本没眼看。
祝衡也很少闹出这么大糗事,焦急都写在脸上,他拉着霍络佐的胳膊往前冲,霍络佐依然生气,觉得委屈,大叫:“你别拉我!我自己会跑,我早就不想看了!”
就这样,霍络佐和祝衡结下了一大梁子。
.
下午,他们离开马场前往驿站,霍络佐和祝将军二人之间怨气十足。楚洬溟无奈,干脆暂时免去了祝衡盯小孩的责任,换了人看。
祝衡从来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犯过这么大的丑,整个下午他都是恍惚的,好像魂都不在体内。楚洬溟看出来了,笑笑拍了拍他,让他别在意。
楚洬溟也思考反省了一下,觉得有必要重新考量到底让亲卫队中的谁来看守质子比较合适。于是离开马场时,他便跟邓予斌说让他们内部好好讨论一下,让邓予斌听听大家的意见和想法,明天再重新编排任务。王子这小段时间就黏在他身边好了,反正到了驿站也没什么事了。
骑着马,跟在车架后头,邓予斌握着缰绳悠悠道:“小章这趟出来,我就是要安排他跟在殿下身旁历练的,当然不能又把他放去看王子了。我说实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没什么太紧张的事,这是最适合你们历练和犯错的时候,跟在殿下身边,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和殿下无声配合,学会察觉潜在危险,这才是大家最要紧的首要任务。”
他向左边道:“你说呢祝衡?他们年轻人就需要这样的历练,需要赶紧达到水准,咱们尽量还是不要拿看质子这事荒废他们历练的机会。你就看这么十多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对么?”
旁边没有回答。
邓予斌唤他道:“祝衡?”
后方亲卫队的几名小将也探头唤道:“祝大哥?”
祝衡安静望着前方,人在骑马,魂已经出窍了。
邓予斌长叹一声,忍不住拧了拧眉头,随后喊:“李宛!”
“在!”
邓予斌道:“明天起质子你负责。”
“是…!”
松州小镇驿站处。
整个驿站都被他们清空了。已是黄昏之时,队伍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凌晨便会乘船前往宾州。
众人坐在膳堂内休息,油泼面的香味从厨房内飘溢出来,闻得人口水直流,霍络佐已经好奇地去厨房里转了一圈,顺便取暖,卤锅热气腾腾,里头待了片刻,出来后身上就都是卤汁和酱的味道了,更馋了。
“你说的烟花会,每年都会有好几次吗?还是说,它等于是一个南境固定的节日?”霍络佐和楚洬溟坐在了一张长椅上。
楚洬溟摇摇头:“不能算节日,是集会,南境不少地方都会办,每个地方每年大概就办一次,一般都是在秋冬季的时候,总的加起来一年可能有五六场大型烟花会。我们言阊人喜欢烟花,除了过年,总得也找点别的由头再多放几次烟花,不然玩不尽兴呀。”
霍络佐问:“那为何只是南境有这习俗?南境人比别的言阊人更喜欢烟花?”
楚洬溟答:“金都京畿,还有一些其他的州治府大城,每年会有更多放烟花的机会,比如万壽节,比如以前千秋节和慈宁庆之类的,好像也没必要再专门弄烟花会。至于别的地方…确实是没有南境几州这么狂热。也是有原因的,南境有很多烟花厂,历史上也出了很多有名气的焰火匠、机巧师。烟花商会都在南境,最早办烟花会的便是这些商会,那些最新研究出来的爆竹焰火,他们都在烟花会上展示,有比赛有表演,好的就选出来送至京城给皇帝看。这习俗已经有几十年了,久而久之都快成节日了。”
霍络佐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接着见楚洬溟指了指身后的殷纯佫,说:“殷大人家里以前就是开烟花厂的,她父亲就是焰火师,她以前还在烟花商会帮忙过。待会儿吃饭,你让她跟你讲讲制烟花的事。”
霍络佐张了张嘴巴,有点意外。
犹豫了一会儿,霍络佐还是直接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烟花会啊?总不能是,你想去玩吧?”
楚洬溟道:“有事要做啦。”
他没有直接回答,霍络佐道:“我听说,言阊烟花,属永州烟花最好。可是永州,又是一个混乱之地。”
楚洬溟点头:“是,果然,你也有听说啊。”
霍络佐道:“多少知道一点,但不多。就如同,你应该也听说过一点有关音穆什家族?”
楚洬溟点头:“当然,耳闻过,但不多。”
霍络佐道:“我听到的是,从永州出来的乱子,如今都被漓渊王治住了,是你最响亮的功绩之一,也是你被民众开始认可的地方。我想听你讲过程,我以前就很好奇了,真的。”
楚洬溟无奈笑了笑:“七王子,问太多了。而且你问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讲起,我脑子很混乱诶。”
霍络佐笑着耸耸肩:“好吧。那等我回馆舍,从书上读一读。”
楚洬溟啧了一声:“你可别读,写得很浮夸,光是听别人说要去读我就会起鸡皮疙瘩。”
霍络佐道:“那你不如就跟我说个大概。”
楚洬溟道:“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
霍络佐愣了愣,当即反驳:“是因为你今天话异常的多!你不是从刚刚在车上就一直跟我讲烟花会和南境风土,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漓渊王,难得您心情这么好,愿意和我聊,我当然要趁机多问点问题,也不过分吧?”
楚洬溟愣了愣。
随后,他有些不自然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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