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正院。
裴珩睁开眼的刹那，恍惚还置身于凝和殿的抄手游廊下。
殿檐下的羊角风灯，亮如白昼。
父皇还在寝殿里安睡。
可是，下一刻，那片虚幻的灯火便骤然消散，变成了窗纸上映着的惨白雪光。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闷得人胸口发沉，可他依旧冷得厉害，仿佛那一夜的风雪，渗进了骨缝里。
“王爷醒了！”守在榻边打盹的小厮见他睁开了眼，猛地跳起来，一边嚷着，一边撒腿往外跑，“快去禀报娘娘，王爷醒了！”
……王爷？
裴珩一动没动地躺着。
那夜出府时，这府里只有十一皇子，一觉醒来，他成了王爷。
不知他的哪位皇兄，坐上了那把龙椅。
“殿下，你可算醒了。”
门帘一挑，一个青袍男子端着药碗跨进来。
他生得俊逸周正，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不羁，正是帝师孔易的独子——孔敏中。
他是穆帝十五年的状元，半年前被穆帝指到十一皇子府，成为正七品的长史。
“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太医们都快愁死了，”孔敏中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臣都担心王爷要醒不过来了。”
说着，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在裴珩脸上逡巡了一圈，“啧啧”道：“王爷，臣斗胆问一句，您何事想不开，要和臣的小师妹拼酒！？您什么底子，自个儿不清楚？上回中秋，不过沾了半盏桂花酒，您就满身起疹子，跟只癞皮猴似的，急得臣半夜出去请太医。这回倒好，听说喝了整整一坛酒。您这是嫌命太长了？您知道臣那小师妹什么酒量？”他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无底洞啊！”
“臣当年曾跟她拼过一回，第二天醒来，人躺在马厩里，跟马睡了一宿，她倒好，一早就坐在廊下抄书，一个字都没写歪。”
“臣跟她拼酒，那是拿鸡蛋碰石头。王爷跟她拼，那是光着膀子捅马蜂窝——找蛰啊……”
“聒噪！”裴珩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状元郎这么嘴碎？
孔敏中瞅瞅他，又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眼神探究：“王爷，您该不会……是瞧上我那小师妹了吧？”
不然为何会豁出性命陪她喝酒？
不等裴珩开口，他一脸痛心疾首地摆手道：“那可使不得啊。臣那小师妹，打小就有自知之明，说以她的模样、脾性，嫁给谁谁都吃不消，就不祸害人家了，一辈子守在宫里，老死拉倒。所以，臣劝您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外头……”裴珩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什么情况？”
“大丧，”孔敏中瞬间面色沉郁，眉眼间凝满化不开的哀戚，“太子继位登基，尊号昭帝。尊傅贵妃为皇太后，迁居颐宁宫；封六皇子裴琮为梁王，王爷为康王。”
“其他人呢？”裴珩沉声，“拿诏令的抄本来。”
“药已经温了，王爷先喝药吧……”孔敏中低声劝道。
“拿来！”
孔敏中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裴珩缓缓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极慢：
擢金吾卫中尉魏刚为安南节度使；
擢凝和殿内侍王守登为枢密使，刘承凯、韦索、朱潭为内常侍。
擢钦天监监候罗勋为殿中侍御史，赐帛二十匹，以旌其占候精准，洞悉天意。
宰相皇甫义荐人失当，赐死于家；兴唐观方士柳升，进献丹药、戕害圣躬，斩立决。
……
那一夜围在龙床边的恶奴，全升了！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令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
“王爷？”孔敏中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道，“有什么不对吗？”
裴珩没答。
屋里静了很久。
炭盆里"啪"地爆了一声。
“敏中。”
裴珩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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