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半,南屿市的暴雪下得几乎遮蔽了视线。
城南老街的巷道深处没有路灯,只有风雪抽打在破铁皮屋檐上的声音。
我拖着发沉的步子走上狭窄的水泥楼梯,身上的黑夹克吸饱了雪水和泥浆,重得往下坠。左侧肋骨和前襟被马刀带出的口子深可见骨,布料被发黑的血水泥浆死死粘在皮肉上,每走一步,后背被钢管砸出的挫伤便牵扯得整条脊柱隐隐发麻。
化肥厂那一仗,李豹带了整整十二三个亡命徒。那帮人常年在沙场打架,手里全是要命的实心水管和砍刀。如果不是仗着生锈钢筋的硬度硬砸断了几个人的腕骨、强行杀开一条血路,今晚绝走不出那座废车间。
我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轴一转,我整个人却微微一顿。
屋里不是漆黑一片,而是亮着昏黄的台灯,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滚烫的开水,水汽在逼仄的一室一厅里弥漫开来。
屋里挤满了人。
赵大勇把校服外套脱了,正焦躁不安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陈小满缩在旧沙发的一角,黑框眼镜下的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许知遥嘴里难得没吃东西,趴在桌边托着腮帮子发呆;而李凤娇坐在靠门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
最前面的林幼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刚用热水烫过的湿毛巾,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屋子里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转过头。
“江迟!!”
赵大勇第一个吼了出来,嗓门大得把炉子上的铁水壶震得一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撕烂、浸透了黑血的夹克前襟时,后半截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陈小满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粗气,眉头微皱扫过这一屋子人:“你们怎么全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们放学各回各家吗?”
“回个屁的家!”赵大勇红着眼珠子,额角青筋暴跳,声音粗粝得发颤,“说好的来我家吃饭,,老子打你电话打不通,问林幼林幼又死活不说你去干嘛了,你是不是真当我们都是傻子啊!”
小满也眼眶泛红的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江迟,如果你相信大家的话,能不能和大家说说,大家都不想你一个人只身犯险。其实大家都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你是来潜伏的警察对吧。
”
我靠在门后,没有说话。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炉子上开水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我看着这群差我一两岁的同伴。
赵大勇通红的眼角、陈小满颤抖的肩膀、林幼死死咬住的下唇,还有坐在角落里满脸担忧的李凤娇。
一直以来,我用“大三受训警校生”的冷硬戒备将自己层层包裹,把他们视作需要被保护、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脆弱普通人。却没想到,这群在烂泥里苦熬多年的少年,早就凭着最纯粹的直觉,拼凑出了真相。
“既然都猜到了还不跑远点,”我靠着门,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跟一个随时招来亡命徒的靶子混在一起,不怕惹一身骚?”
“操!老子怕个鸟!”赵大勇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柜上,眼泪终于没绷住砸了下来,恶狠狠地骂道,“老子赵大勇虽然没脑子、学习烂,但谁在拿命护着我们,老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周启山倒台后,小满的债务没有了,林幼的爸妈也拿到工资回来了,再也没有混混流氓进学校里了。”
许知遥吸了吸被冷风吹红的鼻尖,从桌边站起来,难得没有挂着那副嘻嘻哈哈的软萌笑脸。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轻声说:“江迟,我哥能从看守所全须全尾地出来,也全仗着你。我欠你一条命。”
李凤娇也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颤抖着,把一个巴掌大的扁铁盒极轻地推到了桌面上,细声细气地说:“江迟…你把这个敷上吧…我爸以前在煤窑总受伤,他又总不在意。所以我经常带着,下学早的时候就去看他。这药抹大片淤血最管用……”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化开了。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几个月来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层隔阂,在暴雪夜的这间陋室里,被彻底融化得干干净净。
“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肋骨处的钝痛有些发紧,“都杵在这儿干嘛,我还没吃饭呢。大勇,带着小满和知遥去巷口买两笼热包子,李凤娇,你也跟着吧,顺道回宿舍,学校要关门了。”
许知遥抹了抹眼角,一把拽住赵大勇的胳膊往外扯:“走啦走啦大勇哥!我肚子早饿瘪了,快去买包子,给江迟带两笼肉的!”
赵大勇看了看我满身的血痕,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林幼,咬了咬牙,把校服外套拉上:“成!江迟,你给老子好好的,等会儿吃完了包子,老子有的是话问你!”
几个人推开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跑远。
屋门重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林幼两个人。
林幼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等所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雪夜里,她才猛地跨上前半步,手里的热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脱衣服。”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扯了扯嘴角:“皮外伤不至于”
“江迟,把衣服脱了!”
林幼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尾红得发烫,执拗得像要杀人一样盯着我。
我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躯,没再反驳,抬起右手扯住T恤下摆,将吸饱了血水的衣服极慢地剥了下来。
布料扯下皮肉的瞬间,带起一阵钻心的撕裂感。
林幼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半步,捂住嘴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崩塌。
左臂外侧被划开的血肉翻卷着,后背也全是淤血,连肋骨边缘都浮着一片巴掌大的紫块。
她一边崩溃地大哭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李凤娇留下的那个老草药铁盒,挑出大块黑色的药膏,颤抖着用棉签往我的伤口上抹。
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我的肩膀上,滚烫得像火炭一样。
“都怪我……我不该把老会计的时间记给你……要是我没记,你今晚就不会去……都是我害的……”
她哭得连药都抹不稳了,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棉服里发抖。
看着她哭成这个样子,我胸口那股压抑了太久的冷硬,彻底溃不成军。
我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她拿着药签的手腕,阻止了她的颤抖。
“林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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