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帐房娘子便到了知香院。
她比前一日早了些,布包仍背在肩上,手里多了一串钥匙。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院门前的青石板泛着湿光,她走进来时,鞋底带进几点泥,停在门边,先把泥蹭干净了才往里走。
念儿迎上去,没有问她昨晚睡得如何,只说:“姐姐在香房等你。”
帐房娘子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比昨日定了些,手指却一直握着那串钥匙。钥匙相互碰着,轻轻响了一路。
赵馥灵坐在香房里,面前没有摆牌,也没有历注。桌上放着一盏才添过水的茶,茶叶尚未舒展,浮在水面上,像几片不肯起床的叶子。
“你今日想去书房。”她说。
“是。”帐房娘子把钥匙放到桌面上,“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昨日带来的帐纸,也看了家里还找得到的那几本帐册。没有看出什么,只看出他平日用的那几本,摆放得比我记得的整齐。”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想去他的书房。”
“好。”
赵馥灵应下昨日的约定,没有把旁边那三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仍各自放着,没有谁替它们补上一个结论。
念儿另取一只干净茶盏,倒好茶,推到帐房娘子面前。
“先喝一口吧。”
帐房娘子端起茶,喝得很慢。茶水还烫,她放回去时,手指在盏沿上停了片刻。
“那就走吧。”她说。
赵馥灵起身,翠微跟在她身后。见初等顾泽与念儿各收自己的纸,才折好自己那张;顾泽将历注夹进书册里,一同带上。帐房娘子也将钥匙拿回手中,背好布包。念儿留在院中照看香房,目送几人出门时,提醒道:“书房里的东西,娘子说了算。”
“我知道。”帐房娘子说。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 * *
那间书房在帐房娘子的住处后院。
门不大,门板上有几处旧漆脱落,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木头。帐房娘子拿出一把钥匙,试了两次才转开门锁。
第一次,她插得太深,钥匙卡住了。
翠微站在旁边,神情平静地看着。
“要不要奴婢替你拔?”翠微问。
帐房娘子把钥匙转了转,没拔出来。
“不用。”
她又试了一下。
钥匙仍然不动。
翠微把手伸过去,停在半空:“要不要奴婢替你拔得比较有礼貌一点?”
帐房娘子看她一眼,终于笑了。她把钥匙稍稍往外退了一截,转动一下,锁舌喀地响了。
“开了。”
翠微收回手:“门也很懂得等人说完话。”
屋里的窗扇关着,光线不多。帐房娘子推开窗,让晨光落进来。书桌靠着墙,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方砚、一叠旧纸,还有一个笔架。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笔尖朝下,搁得整整齐齐。
书架上排著书册,从高到低,厚薄分开。屋角有一只木箱,箱面擦得干净,锁孔里却积了些灰。
帐房娘子站在门内,视线慢慢扫过屋子。
“他每天都在这里看帐。”她说,“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会在这里点灯。以前我觉得,他是怕吵到家里的人。现在想起来,他确实很少把帐册带出去。”
赵馥灵没有接话。
她先看桌面,再看椅子,最后走到书桌旁。那张桌子看起来用了许多年,桌角磨得发白,靠墙的一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她没有急着伸手。
她先在桌面与书架旁分别闻过,再低头,吸了一口气。
喉咙像被什么细细勒住,肩膀也跟着紧了半寸。那股味道不像刚刚开封的漆桶那样直冲上来,倒像雨天走过一扇刚刷过的木门,门面已干,门缝里还留着一点新鲜的气息。底下另有一股冷硬的气味,像旧铁钉泡过雨水,藏在木头里,不肯散去。
赵馥灵蹲下身,鼻尖离桌沿还有一段距离。
“桌子底下有新漆。”她说。
帐房娘子低头看她:“新漆?”
“还有铁锈。”赵馥灵说,“味道都在桌子底下,比桌面重。”
她再沿桌沿换了位置闻,在心里说:“右侧底下的漆味更重,还有较淡的铁锈味。”
小馥说:“照您刚才换位置闻到的,这里两股气味仍分辨得出;但单凭气味,还不能判定何时动过这张桌子。”
赵馥灵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你闻到木头别的地方也有吗?”
“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部分。桌面、书架旁与桌底的气味不同。桌底漆味较重,可能有修补,仍要看实物,才能确认是不是漆、涂在哪里。”
她将手掌按在桌沿,没有去搬。
“能不能把桌子往前挪一点?”她问。
帐房娘子看着桌脚:“可以。只是这张桌子有些沉。”
见初先征得娘子同意,将桌上的砚、旧纸和笔架连同两支笔移到书架旁的空处。翠微把袖子卷起来,走到另一侧。
“奴婢来。”
顾泽也上前帮忙,赵馥灵扶住近侧桌沿。三个人一起推,桌子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挪动了半寸。
见初站在书架旁,守着暂时移开的砚、纸和笔架,没有挤进推桌的人中间。
翠微又试着推了一次,桌脚仍在地上磨出短短的声响。
“再推一点。”赵馥灵说。
“奴婢正在推。”翠微面无表情地说。
“我看出来了。”
“那就好。”
帐房娘子本来紧绷的手指松了一些。她将布包与钥匙放到书架旁,把袖子往上挽,也走到桌边。四个人一道使力,桌子终于往前挪开了一小段,露出贴墙的一面。
赵馥灵蹲下,仔细看桌底。
那一面木板与桌身的颜色差得不多,若只用眼睛看,像是木头原本的纹路有一道断开。可她的鼻子先碰到了那股漆味。
她伸手沿着木板边缘慢慢摸过去。指腹经过一处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条不太平整的缝。
“这里。”她说。
顾泽也蹲下:“像是另外补上去的一块木板。”
见初问过娘子,取房里的灯盏点亮,再移近些。晨光与灯火交在一起,木板的边角露出一点不同的光泽。
翠微伸手想按,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翠微立刻把手收回来,平静地说:“奴婢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开。”
帐房娘子看着那条缝,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从未看过这里。”她说。
“桌子一直放在这里?”赵馥灵问。
“一直都在。”帐房娘子说,“他从前有时会挪桌子打扫,后来我怕碰乱他的帐册,就不再动了。”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木板时,又停住了。
“我可以摸吗?”
“这是你的家。”赵馥灵说。
帐房娘子将手放上去,沿着木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指尖停在右下方的一个小凹处。
“这里像是有个扣子。”
她轻轻一按。
没有动静。
她再按一次。
木板里传来很小的一声喀。
翠微凑近些:“我方才说它会不会自己开,原来它只是需要有人按一下。”
“你方才不是说想看看吗?”见初问。
“奴婢看见了。”翠微说,“它没有自己开。”
顾泽伸手,指了指木板下缘:“这里似乎能掀起来。”
帐房娘子没急着动手。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上有慌乱,也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冲着眼前任何一个人,像是终于碰到一件她可以生气的事。
她把手收回来,望了一眼书架旁的钥匙与布包,才转向众人。
“这是他的书房。”她说,“可这件事不该由他一个人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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