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顶上的黑血还在往下渗,沿着砖缝淌成几道细线,线头在灯阵边缘的砖面上聚成一小片暗色。那片暗色没再扩大,就那么贴着砖面,像谁不小心泼了半盏茶又没擦。七盏半魂灯的火苗比刚才矮了半寸,白焰里那丝黑烟已经散尽,灯芯烧出的焦味混着地底泛上来的潮气,闻着像湿柴堆在灶膛里闷了一夜。
沈采办的笑声从灯阵中央传出来。他笑得肩膀在抖,手里的长剑跟着晃,剑尖在砖面上划出断续的细痕。他笑够了,用剑拄着地,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指腹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抹了第二下。
“你和你师父一模一样——愚蠢。”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尾音落在“蠢”字上,像把什么东西按进土里,“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杀你,我封你。’他封了我三十年,自己搭进去一半魂魄,结果呢?你还得来。你封了我,你搭进去一半,下一个守井人来了还得封。你们师徒俩算过这笔账没有?”
陆九喧没接话。他咬着长剑剑柄,齿间能感觉到铜柄上那层包浆的涩味。他右手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左手探到腰间,指尖摸到断剑剑格上的符纹凹槽。断剑在鞘里,剑身上的裂痕隔着铜鞘也能摸出来,那道裂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裂口里那枝桃木新芽的嫩尖顶在鞘壁上,软的,有弹性。
他把桃木法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左手松开断剑剑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指节交叉时他感觉到指腹上那道旧伤——阿依兄长用竹笛尾尖划的三道横线,伤口结了薄痂,结印时痂面绷紧,有轻微的拉扯感。
“你师父的铜牌在你怀里,”沈采办不笑了,他站直身体,把剑收回鞘中,动作跟陆九喧刚才收剑时一模一样,“你摸过铜牌背面那行字了。‘莫回头’,他写的。他当年进第三层之前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他把铜牌留在门后,是留给你的。你以为他想让你来报仇?他想让你来接班。你师父那个人,到死都在算——算你会来,算你会恨我,算你会动手。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跟他一样蠢。”
陆九喧把结好的印按在桃木法剑剑柄末端。法剑表面的封印符纹从剑格向剑尖依次亮起来,光色发青,不刺眼,像萤火虫贴地飞时那种亮度。他把法剑往地面一插,剑尖没入砖缝,砖面裂开一道细纹,纹路朝灯阵方向延伸,在灯阵边缘那堵看不见的墙前面停住。
“我不杀你。”陆九喧咬着剑柄说话,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的尾音都有铜柄震动的杂音,“我封你。把你和碎片一起封在第三层,用我自己的魂魄做锁。”
沈采办站在灯阵中央没动。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道停住的裂纹,裂纹末端离他脚尖只有三寸。他慢慢抬起右手,伸向头顶悬浮的青铜残片。残片在灯焰上方半尺处悬着,表面的细线纹路映着白光,线槽里偶尔闪过一道暗红。他的指尖碰到残片边缘时,残片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表面映出他的脸——一张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脸,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眼窝凹进去,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红丝。
“你封了我,你师父的魂魄就永远封在碎片里。”沈采办把残片从空中取下来,托在掌心。残片离开灯焰上方后,七盏半魂灯的火苗同时往上蹿了一寸,白焰变亮,照得地宫四壁的铜镜反出一片刺目的光。沈采办把残片翻了个面,镜面朝陆九喧,残片表面映出陆九喧的脸——咬着剑柄,嘴角绷紧,额角有一道从瀑布石阶上带下来的划痕,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你杀我,碎片碎,你师父的魂魄永远消失。你不杀我,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会在三个月后破封,哀牢山周围百里内所有人都会变成独脚。”沈采办把残片举到与眼齐平的位置,残片边缘的铜色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油润的光泽,“你选。”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地面拔出来。剑尖离地时带出一小撮砖粉,砖粉落在他鞋面上,灰白色,跟瀑布水雾打湿的鞋面混在一起,成了泥点。他把法剑收回背后剑鞘,铜鞘与剑身摩擦发出短促的一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弹了两下就散了。他左手松开剑柄,右手从齿间取下长剑,剑柄上留着两排牙印,铜面被咬得发亮。
他把长剑插回腰间剑鞘,动作很慢,剑身入鞘时鞘口刮了一下剑格,发出金属碰金属的脆响。然后他蹲下来,右手平放在地面,掌心贴着砖面。砖面冰凉,潮气从砖缝里渗上来,在掌纹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沈采办。”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因为嘴里没有剑柄了,“你守井守了三十年,你师父选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选两个人,本身就是个局?”
沈采办托着残片的手顿了一下。残片表面的光晃了晃,映出陆九喧蹲在地上的影子,影子被灯焰拉长,头部的轮廓正好叠在残片边缘那道细纹上。
“你师父选了你,也选了我。守井人只能有一个。”沈采办的声音低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让我杀你师父。他说——‘谁活下来谁守井,活下来的那个,得把另一个的魂魄封在匾额后,这是规矩。’”
陆九喧的掌心在砖面上按了一下,水膜被压开,砖缝里渗出的黑血沾在他掌根。他站起来,右手掌根上多了一道黑印,像蹭了锅底灰。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铜牌。铜牌边缘的缺口硌着指腹,他把铜牌掏出来,举在灯焰前。铜牌背面那行字在火光里很清楚——“九喧吾徒,莫回头”。他把铜牌翻过来,正面那些符纹跟腰间长剑剑格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凹槽里嵌着干透的朱砂,朱砂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我师父让你杀他,”陆九喧把铜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你杀了。你把他魂魄封在第一层匾额后,然后你进了第三层,一守三十年。你为什么不走?”
沈采办没回答。他把残片从掌心拿开,放到灯阵中央的地面上。残片落地的瞬间,七盏半魂灯的火苗同时矮下去,白焰缩成豆粒大的光点,地宫暗了大半。黑暗从四壁的铜镜后面涌出来,镜面里历代守井人的面容模糊成一片灰影。
“走不了。”沈采办终于开口,声音在暗下来的地宫里显得更干,“第三层的门从里面封死,外面打不开。我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你师父也知道——所以他让我杀他,他不想进来。他让我替他守。他算准了你会来,算准了你会恨我,算准了你会动手。他唯一没算到的是……”
沈采办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残片,残片表面的光已经暗了,只剩边缘一圈微弱的铜色。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跟他一样,下不了手。”
陆九喧把铜牌收回怀里。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灯阵边缘。那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去。掌根那道黑印碰到墙面的瞬间,墙面上浮出一层极淡的光纹,光纹顺着他的掌纹蔓延开,在灯阵边缘画出一个半圆。半圆合拢时,灯阵中央的残片震了一下,表面那些细线纹路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线槽里渗出来,像伤口结痂前那种颜色。
“你用铜牌开墙。”沈采办看着那个半圆光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铜牌是你师父的,墙是他设的。他留了后门。你师父那个人——算到每一步,连自己死后的路都铺好了。”
陆九喧把右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掌心沾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