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钿珠和织烟匆匆跑进来。

钿珠一眼就瞥见柳苡湄放下手时,衣袖上那处不自然的褶皱。

再看她脸色苍白,眉宇间凝着痛意,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扑到她身边:“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姑爷动了手?我们回柳府吧,平悦郡主知道了,定会为你做主的!”

织烟也红了眼圈,快步上前想查看她的胳膊,声音哽咽:“夫人,姑爷这样对你,往后的日子只怕……”

柳苡湄抬手止住她们的话,语气异常平静:“回柳府?不必了。”

她想起母亲当初反对这门婚事时的决绝,想起自己执意嫁过来的固执:“这门婚事,娘亲当初本就不同意。如今也该我自己亲手了断。”

她转向钿珠,眼神锐利了几分:“从今日起,你悄悄记着齐允衡与杜妍霏相会的日子,时间、地点,一丝一毫都别漏了。”

又对织烟说:“你去清点府里的嫁妆,无论是田地、铺子还是金银器物,都列个明细,悄悄收整好,别让任何人察觉。”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没了半分怯懦。

她轻轻按了按胳膊上的伤处,低声道:“没关系,我等得起。”

窗外的夜色像是被墨汁浸透了,浓稠得化不开,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往里渗。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敲得夜色愈发沉滞,檐角的铜铃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那黑沉沉的夜雾越聚越浓,漫过墙头的爬藤,漫过庭院里的石榴树,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收紧,要将这深宅大院里的灯火、人影,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一并吞噬殆尽。

三日后,段将军府的赏菊宴如期开席。

府邸后园特意辟出半亩菊畦,各色名品菊开得泼泼洒洒,争奇斗艳。

墨菊的花瓣凝着油亮的光泽,像上好的乌绒缎面,不透半分杂色。金英菊盛放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泛着暖黄,艳得如同天边流霞。

最惹眼的是那丛“凤凰振羽”,蜷曲的花瓣舒展开来,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晕,形似翎羽振翅,在秋日暖阳下铺成一片绚烂锦绣。

宴席设在临菊的水榭中,四面敞着,菊香混着清风穿堂而过。案上早已摆好应景的菊馔,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

水晶碗里盛着菊花冻,澄澈的琼脂凝结成半透明的冻体,中间嵌着整朵嫩黄的菊花,花瓣舒展,脉络清晰,剔透得像块浸了花魂的琥珀。

青瓷碟中是蟹粉酿菊盏,拆得细细的蟹肉拌着金黄的蟹黄,填进洗净沥干的白菊瓣里,蒸得软嫩鲜香,热气袅袅中,蟹的鲜甜与菊的清芬缠在一起,扑鼻而来。

旁边还温着一壶菊花酒,素白瓷壶外缠着几圈新摘的菊枝,带着鲜活的绿意,倒出来时,酒液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香中浸着菊的甘冽。

柳苡湄坐在席间,面前的玉箸只轻轻动了两三下,便搁在了案上。

许是近日诸事烦扰,心绪不宁,又赶上月信将至,她总觉得小腹坠坠地疼,像坠着块温凉的石头,连带着胸口也憋闷得慌,像裹着一团湿冷的雾气,吐不出咽不下。

眼前这满桌精致的菊馔,往日里最合她的口味,此刻却全然失了滋味,只觉得腻得慌。

耳边女眷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新出的花样子、时兴的衣料纹样,热闹得很。

柳苡湄却没半分听进去,只垂着眼,盯着水榭外那丛“绿云”出神。

那菊花瓣色嫩碧,层层叠叠如云朵堆积,花瓣尖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滚圆透亮。

风一吹,便顺着柔软的花瓣滑落,“嘀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细小的水渍。

“齐夫人怎么不吃?”旁边的李夫人见她案上的菜没动几口,笑着端过一碟蟹粉酿菊盏,“这蟹粉酿菊是段夫人特意让人给你留的,知道你素来爱吃清淡的,特意少放了酱油,你尝尝?”

柳苡湄回过神,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多谢呢。只是我今日有些乏了,想出去透透气,四处走走。”

她起身离席时,指尖无意识地拢了拢裙摆,沿着菊畦旁的青石子路慢慢踱着。

路两旁的菊花开得正盛,叶片衬着各色花瓣,秋风卷着清冽的菊香扑面而来,却偏生吹得她胸口那团湿闷更甚。

柳苡湄轻轻按着小腹,脚步不自觉地往园子深处挪去,竟不知不觉绕到了假山后。

假山的青石带着雨后的湿凉,她正想找块平整的石头歇脚,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韧劲,猛地将她往石后阴影里拉去。

柳苡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转身时鼻尖却撞进一片熟悉的墨绿锦缎,带着淡淡的松墨香与菊瓣的清芬。

秦辞正低头看着她,墨色的眼瞳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墨绿色的锦袍肩头沾着几点细碎的菊瓣黄,像是方才穿过菊丛时无意间沾上的。

“秦大人?”柳苡湄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腕,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辞顺势松开手,指尖却没离开,顺着她的手腕滑到肘部,轻轻扶着她晃了晃的身子站稳。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得她肌肤微微发麻:“看你脸色不好,放心不下,便跟过来瞧瞧。方才在席间就见你魂不守舍,筷子没动几口。怎么,段夫人的宴席不合你的胃口?”

柳苡湄闻言,慌忙别过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夜明珠下灼热的吻,唇瓣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岔开话题:“宴席上喧闹得很,倒没瞧见秦大人。我还以为,像秦大人这样的人物,素来不爱凑这种女眷聚集的热闹。”

“本就不耐这些虚礼应酬。”秦辞忽然往前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只不过如今找着点乐子,自然要来凑一凑。倒是你自己一心走神,没瞧见我罢了。”

“乐子?”柳苡湄挑眉,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火气。

他这轻佻的语气,仿佛她就是那供他取乐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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