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来快要考试了,还有一天。

她不去自习室,就待在家里,姜来的复习资料在客厅的沙发上摊开了一大片,那些黑色如指甲大小的字,上上下下还点着鲜明的亮红、靛蓝、橙黄、青紫以及草绿,就像黑土地上开出了五颜六色的小花,醒目的字迹格外平整。

姜雨玲迈着大步子,越过姜来的那些复习资料,走到窗户边上,她蹲下身子,粗壮的手指指着A4纸,“你写了这么多字儿呢?”

和只上到初中的姜雨玲相比,姜来写过很多很多字,她写过的那些字足以铺成一条长长的路。

大概是一条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的路。

姜来有时候会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她写下的这些字,对她取得理想的成绩好像没有帮助,对她实现理想似乎也没有帮助。

姜来抱住膝盖,她歪着脑袋看着姜雨玲,像小时候趴在桌子上那样注视着大人的一举一动。

她问,“姥姥,要是我考不上呢?”

姜雨玲带着茧子的指腹笼络住好几张姜来的笔记,白色的A4纸写得满满当当又整整齐齐,右下角还有手动标记的页码。

时间的痕迹暂时被姜来折叠进了纸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背后,一颗有所求的心在流水里向上漂泊。

姜雨玲想起姜维言的笔记本,数学公式、语文摘抄,被翻得破破烂烂,边缘处发黄的本子还在老家,如果姜维言没有那么努力,可能就不会考上大学。

但姜雨玲后来才知道,有时候不是努力了,结果就会如愿的。那么多人抢一个胡萝卜,总有人会失去方向,空空落落。

姜雨玲把姜来的笔记放在脚边,“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扭过头,下巴抵着膝盖。

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见过很多一出考场就流泪的女孩,她们的不甘和迷惘像因水晶球破碎而四溅的甘油,黏稠的,浓烈的,自己摔了一地的。即便泪痕很快就会干,但可求而不可得的情绪挥之不去。

她是她们的其中之一,只不过是时间晚了一点,难过也如同沸水开了数滚,直至烧干。

和她的母辈们比起来,她好像不是一个强大的人。

姜来沉默着收好自己的笔记,她摆弄着四周,想把它们合起来,几张纸擦着她的手背,突兀地掉了出来,最上面的那张纸,左上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这个很重要!]

姜来看到这行字突然笑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随随便便就认输,是我很重要,我的感受很重要,我的一切很重要,所以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就考不上。

姜来就这样走进了考场,她拿起笔,翻开试题的第二页。

写作部分。

1.请以“离巢”为主题,散文不少于800字,诗歌不少于15行,小说不少于1500字,剧本不少于1800字,不要套作。

二

《离巢》

家里大门口上高高地扎了一窝燕子,草茎、树枝、泥巴像编簸箕一样编出数圈纹路,牢牢地圈住了它们。小小一个窝乖顺地粘在屋檐下,四只小燕子齐齐排开,它们叽叽喳喳地往外探头,丁点儿大的黑眼睛对外面的世界好奇极了,薄薄一层的灰绒毛从底下看上去就是个小灰点,尚且稚嫩的鸟喙像个小三角形一样张开了。

她早两年就已经不上学了,可老师敲黑板让记住的那些东西还在她的记忆里好端端地躺着。

她用指尖掐断豆角,撕去老掉的筋,她们家家户户都爱种点菜,一到夏天,架起的豆角就伸长了身子,长得有拇指粗大呢!

她们胡同里就数她娘种的豆角好,吃不完还往邻里分散些。

“燕儿,看什么呢?”

娘挎着的篮子里放了几根青绿青绿的黄瓜,她笑着从门前的菜园走过来,那双布鞋上沾了点土,她爱惜地用破抹布擦了擦,要不是先前那双布鞋被她那顽劣的儿子穿丢了,她是舍不得再穿一双新的。

“娘,咱屋头上住了一窝小燕子呢。”

娘俩说笑着,齐心协力给全家人做了晚饭,豆角和黄瓜都是好菜,要不是她们当家的领着儿子从镇上回来,燕儿娘也不会又去菜园里摘黄瓜,豆角是用猪油炒的,油亮油亮的。

燕儿爹从镇上打了点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这位当家的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年纪正好的女儿,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前街东头的王婆,她给咱们燕儿介绍了个好人家嘞!”

这位老汉喝了点酒,越说越高兴,“人在镇上做木匠,上面有一哥哥也已成家了,下边的妹妹也定了人家,公公婆婆都是出了名的好相处,家里还算富裕,咱们燕儿嫁过去不受委屈哩!”

“那是不错。”燕儿娘心里也有了计较,“啥时候能见个面?俺们燕儿一说了人家,那就好过了。”

“娘?”

燕儿搁下筷子,她半是难堪半是烦忧地叫了一声。

燕儿娘笑她,“你都是大姑娘了,还害羞什么?你自个儿也得给自个儿把关呢!”

燕儿的弟弟成绩不好,没考上中学,到底不是个稳重的性子,他用木头筷子敲着碗,双眼发亮,好像要结亲的不是燕儿,他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留下口水,“娘,俺要吃猪肉!”

他老子把酒壶放在老旧的木头桌子上,乐呵呵地说,“都有都有,一样也少不了,咱们燕儿读过书,又好看,那小子一见燕儿,保准跑不了。”

“等有了钱,爹就给你寻摸个事干,晚几年,爹再加把劲,说什么也要给你娶上媳妇。”

“俺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爹!”

听到燕儿弟弟拍胸脯保证的话,大家都笑开了花,燕儿爹觉得下半辈子有保障了,燕儿娘觉得俺儿真是懂事了。

只有燕儿,她还不知道出嫁是怎么回事呢!

燕儿见了那人,羞羞答答地被扯住手,又被那人哄着说了一通好话,说以后挣钱一定都交给她,保证对她好,大抵是欢喜得不得了。

爹娘问起话来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他们问一句,自己答一句。末了,燕儿爹拍板了,“错不了,这年青人对咱们燕儿欢喜得紧呢!”

秋天夜里,燕儿坐在大门口凉快,出嫁的姐姐今天回了娘家,她们坐在一起说话,姐姐说起燕儿定亲的事,一个劲儿地羡慕道:“你有好福气呢!”

燕儿不知道,这算是有福气吗?

能读书的人才有福气吧,同村上中学的姑娘,天天都能去读书,她学的那些东西哟,燕儿再也不懂了。

那姑娘还问她,你干啥就要嫁人呢?为啥不出去打工看看呢?

说话间,燕儿抬头看了一眼,窝里还有三只燕子站着往下看,只是它们的同胞不知怎么回事,落下了一只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燕儿莫名觉得可惜,“姐,这只燕子落下来了。”

姐姐摇着蒲扇,打量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这黑黝黝的毛,应该会飞了才对。”

它看样子还不会飞,张开翅膀,单单挺起白色丰满的胸腹,细长的爪子在泥路上站着,一步一步像刚学步的小孩,移向门外。

“它怎么会掉下来呢?”

燕子是被姊妹兄弟挤下来的么?怎么独独它一个掉下来。

燕儿没见过从巢里掉下来的燕子,她只见过趴在窝里张开嘴的燕子,在天空飞来飞去的燕子。燕子在云里是多么自由呢,可她们眼前的这一只却不会飞呢。

姐姐说:“没准掉下来就是学飞的。”

又说了几句话,姐姐折回了堂屋收拾铺盖,燕儿还看着那只燕子,从那么高的巢里掉出来,它怎么回去呢?

“燕儿,你干啥呢?”

娘从里间走到门口,“你萍姐收拾床去了?”

“嗯。”燕儿指着地上的燕子说,“娘,它从窝里掉出来了,俺爹能把它送回去吗?”

燕儿娘摇着头,“哪里来的闲工夫,谁有空做这个。”

燕儿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只燕子还在她家门口,它站在燕儿爹摞好的碎砖块上,蓝天下扑腾了两下翅膀,她注视着那只燕子的一举一动,燕子飞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篱笆阑干上,但也不高。

那双黑色的宽翅膀倏地展开,依次变短的羽毛浮过晨风,还没来得及长得像剪刀一样的尾巴轻巧抬起,多么轻盈的姿态,它发出清脆的叫声,短促的三四声,它飞起来了。

燕子飞走了,飞远了。

燕儿还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那只燕子,她以为那只燕子这两天就会默默死掉呢,它难不成是夜里练习了几百次么?

燕儿娘和她商量见面礼和彩礼。

“太少了不中,你还有个弟弟呢,都留家里,你以后有人帮衬。”

燕儿低头剥着蒜,粗糙的指腹摸过蒜头,沾着泥的黑皮落了一地,泛着紫的白皮簌簌往下落,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干净的蒜皮像花一样开在了黑地上。

她拉着风箱烧火。

一到冬天,手又会无情地生满冻疮了,紫紫黑黑,倒叫人懊恼,生出一点痛恨。

恨火烧在灶膛里。

她默默地听着她娘的话,也不反驳,她心里还想着那只燕子呢!

“你说呢,燕儿,听娘的吧,娘就是这么过来的。”燕儿娘捏着燕儿剥好的蒜,辛辣味儿冲进鼻子里,“行了燕儿,剩下的,咱们卖钱,娘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娘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燕儿沾了手,她又收拾好一地的蒜皮。

燕儿娘站在大锅前面添水,大红色的水瓢舀了一勺又一勺,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

今秋新收的玉米杆子,燕儿引了火,把玉米杆子塞进锅灶里,火吞噬着玉米叶,烧着玉米芯子灼起来了。

火越发旺了,它映在燕儿黑黝黝的眼睛里,称得她有一股与外表不相符的热情。她的心呀,也像着了火一样啊!

学只能上到一半,她什么都听爹娘的呀。爹娘养大她不容易,叫她如何报答爹娘的恩情,那就只有听话了。他们说,会认字就差不多了,一个姑娘那么争气干什么,家里都这样了,哪有条件供你读呢?

燕儿不明白呀,她哪里寻摸她的喜欢去,她不喜欢那人呀。

像个哑巴,谁问过她的欢喜。

娘说,你该嫁人了,这个已经是条件顶顶好的了!

她们说她愿意的,没有理由不愿意的。她从小干活,干到现在,娘和爹每逢着人就夸,再没有比俺家燕儿更做活的人了。

可她……只能这样报答爹娘吗?

燕儿终于开口了,“娘,我不想嫁人。”

燕儿娘手不稳,水瓢一下子落在了地上,水珠子摇摇晃晃跑到了她黑裤脚边,她不可置信地问,“燕儿,你说啥?燕儿?”

天知道男方的人下午就过来商量了。

“娘,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咱收了人家的礼,怎么能耍脾气,说不嫁就不嫁,你已经是人家家里的人了!你不嫁这个,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去?妮儿,听话。”

燕儿不说话了。

燕儿娘以为她姑娘只是还不明白嫁人是怎么回事,她掰开了揉碎了要给燕儿讲明白其中的道理。

下午,男方来商量,燕儿娘让燕儿自己待在屋里,她没敢落锁,让人看见不好看,来来往往的人多,不少忙活,她叫了几个帮忙的,让萍看着点燕儿。

晚上,燕儿娘进堂屋喊了好几声燕儿的名字,不见有回音,她进来一看,床上的燕儿不见了。

天知道燕儿一个姑娘家去哪儿了。

“咱们燕儿那么一个老实懂事的闺女,她能去哪儿啊!燕儿啊,你让爹娘怎么办啊?”

燕儿呢?燕儿呢?燕儿呢?

燕儿离巢了。

三

2.请以“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站点,她陷入了沉思”为开头写一篇小说,题目自拟,不少于2500字。

《一个陌生女人的问话》

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站点,她陷入了沉思,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这边有公交站,她还怎么去大连新村呢?

她认识的字不多,在陌生的城市里打工,这是第一天,工地上忙到很晚,山一样崎岖不平的指甲从左往右滑,从这里到这里,这么一小段,半个钟应该能到吧。

从山里到这里,她坐了一整天的车呢。

身侧的广告牌溢出暖融融的灯光,安安静静的街道里时不时有一辆私家车驶过,她踌躇不安地站在这里,脸上的皱纹像是谁故意用泥土划出来的,褐色中带着一点暗,一只手拎着大容量的塑料水杯和安全帽,另一只手指着公交站牌上的线路信息,身材瘦瘦小小的,穿着橘色的工服,犹如一棵刚种在土里、刷着橘黄色的护漆但快要渴死的小树。

那名股不安让她站在原地拧出了麻花,我目睹了这种不安,我闻到了她身上与城市格格不入但又理所当然的气味——石灰、飞尘、油漆以及一点点风油精的味道。

我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前了。

五分钟在办公室能完成一项紧急修改方案的任务,其实不能,但往往领导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五分钟之内给我。五分钟,一壶水烧不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K345、K82、K90,三辆公交车都过去了,但她都没有动。

这里会有很多辆公交车经过,我要等的K99还没有来,地图软件上说,等待首站发车中,预计九点零五发车,还有八分钟。

那个陌生女人终于移开了视线,她发现了我,怯生生的眼神不自觉地望向我,朝着我靠近又停住了,她坐在离我一米远的位置上,低垂着头,在夜晚里摆烂的向日葵也是这样,但她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找不到太阳作为解药,而她——那个陌生女人可以选择求助我。

我在公交车站帮助过不少人,不是因为我热心,而是因为面对她们的问话,我退无可退,不得不绞尽脑汁查找地图,来帮助她们。

我担心我随口的一句话让她们迷失方向,走错路的人,走不到她们想去的地方。这让我像个引路人,掌握了这世上最要紧的路径而成为了引路人,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老师——盐城这么称呼陌生人,老师就是解决问题的引路人。

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奇怪,现在的网络那么发达,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她们在盐城的公交车站,永远都有那么多的问题。

熟悉和陌生泾渭分明,第一次踏入一条河流和千百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微微侧头,和那个陌生女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期期艾艾地对我笑了一下,又开口问道:“姑娘,去大连新村俺得坐啥车?”

方城口音,她是方城人,我的老家就在方城,一个从落后地方来到发达城市的人,我们都是。姑且称作我们,我做了很多的题,她走了很久的路。

我起身从她面前经过,“我看一下。”

绕到公交站牌后面,我一边用手机搜索,一边浏览着车次,我发现她要和我坐同一辆公交车。

“要坐K99路公交车,我们在第三小学这个站点,要坐十站,大概二十分钟。”

她想凑过来,又不敢凑过来,指腹上的石灰牢牢地粘在她的手指上,指甲缝里被灰土塞满,似乎扎了根就能长出植物来。整个人灰扑扑的不起眼,却也明白察言观色。

她又问:“是九十九路不?”

“嗯,坐K99路就行,到大连新村会播报的。”

她往前探头看了一眼,还是问道:“从这里坐九十九路车就能到大连新村吗?”

“能到,我也坐这辆车,这辆车还几分钟就来。”

她再次确认道:“九十九路,我到大连新村。”

“没错,一会儿就来了。”

她反反复复的追问让我有些不理解,只有走错过路,或者害怕走错路的人才会这样反反复复地问掌握着交通信息的人。

我只是比她多了解这个公交站一点,可她走过的路应该比我多。她没有把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力交给我,她只是在问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挺直有些佝偻的背,像找到太阳的向日葵那样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褶皱攒在一起,她说:“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

乐于助人的我重新回到休憩处等车,那个陌生女人依旧还在那里观望着。

她已经是能做我妈妈那类人的年纪了,我的妈妈没有来过盐城,那个四十多岁还在地里操持棉花的人,和这个陌生女人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的,我在心里这样想。

起码,我的妈妈不会说“谢谢我”,我也不会说“谢谢你”。

我的妈妈没参与过我人生节点上的任何一场重大选择,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管,随便我去读书,随便我去工作,她只提供她能提供得起的东西。

妈妈把我当作粮食种了下去,但更多时候却让我像野草一样生长,任由我像野草一样被火灼烧,我的妈妈也是这样的野草,差点要被我的姥姥从地里薅起来扔掉的野草。

妈妈的妈妈差点不要她,可是送给别人后,已经记事的妈妈自己又跑了回来。

一个人得走多长的路呢?

黑色单条屏幕上写着K99,K是绿色,99是红色。

司机熟练地在那个陌生女人身前停下,披着绿色衣服的长方形公交车车灯闪烁了好几下,前门和后门同时打开,在普通黑灰色薄纱一般朦胧的夜色里,我们被邀请,选择进入一条路,乘着公交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们是相似的。

“你好。”司机对她说,司机经常对上车的第一个人说“你好”,无论是早晨还是夜晚。

那个陌生女人慌张地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她有点手无足措地盯着“票价两元”的红字。

投进去意味着她要损失三块钱,不投进去意味着在别人的眼光里她坐车不花一分钱。那张紫色的五元纸钞就这样卡在了她的手里,仿佛黏了胶水,丝丝缕缕地缠住掌心,连带着汗也一起被黏住,掉不下来。

“来来来,先都往里走走,可以一会儿再付钱。”

她听从司机的指挥往前走了三步,她转过头看着和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司机问:“姑娘,这能到大连新村吗?”

我刷了乘车码,就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车窗外的光化作一道缓慢流动的线,那个陌生女人又在问同样的问题。

就算她走错了车门也已经关上了,一个无知、但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陌生女人。

“能到啊。”

“我这有五块,你能不能再找我三块钱……”

我企图从她脸上找到窘迫,但整个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司机、我和这个陌生女人,窘迫失去了它原本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挥的意义,显然,她只有对钱的心疼,没有对找零钱的窘迫。

只有明白这件事窘迫之处的人才会感到窘迫,可是她不明白,她似乎永远也不会为这样的事感到窘迫,因为她不明白。

司机匪夷所思地笑了笑,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没办法找,你有智能手机吗?刷一下乘车码就行了。不然,你和你后面的乘客商量一下,看她有没有现金,让她帮你付。”

她求助的眼神又一次望向了我。

“姑娘……”

她那样叫着我。

我翻了翻口袋,意外从零钱包里找出了五枚硬币,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让我和她相遇,上天让我回答她的问话,上天让我帮她化解这场不存在的窘迫。

不是上天。

这世上的大部分女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女人,即使我们可能来自同一个祖先。我每天都在和陌生女人相遇,我经常在公交车站回答陌生女人的问话,我习惯在包里放零钱,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它们命中注定会派上用场。

“好。”我说好,“我帮你付一下,你给我五块,我找你三块。”

我和一个陌生女人因为公交车两块钱的票价完成了一场交易,那张浸透石灰味的五块钱就被她送到了我的手里,很轻很轻,就这样的五块也值得她求。

我每天坐在工位上,一个月能拿到八千的工资,我的物欲和我的工作时间一样膨胀,实用价值被我抛掷脑后,占有、补偿、弥补等等心理突破了绝对安全阀值,有就是有,我太失望“得不到”。

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我要有;被大人评价为没有用的东西,我想有;被商家说你要爱自己的东西,我得有。

那个陌生女人坐到了我的前面,她扭过头看着我的侧脸,我有些不太自然地往后倒了倒,肩胛骨抵着座椅,塑料挤压着我的骨头,工作吞吃了我的血肉,还有一个不太灵敏的脑子正在思考。

“姑娘,谢谢你啊。”

“你平时工作也很辛苦吧。”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片刻后突然打开了话闸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帮了她两次,她说:“你这眼下有些黑,工作到这么晚,真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比我们两个人的外表,怎么看辛苦的都更应该是她,这个陌生女人反而说起我的工作辛苦。

我们都从山里来到了这里。

公交车摇晃了两下,停在红绿灯路口。

“俺闺女跟你一样每天到老晚才下班,她们坐办公室的,一天天也可忙了。”

察觉到我冷淡的态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了身去。

攥紧自己手中的安全帽和水杯,她紧张地听着每一站的播报,她又掉过头来问我,“姑娘,下一站是大连新村吗?”

“还有六站。”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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