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东西露出惊惧的一瞬,反倒像终于有了点“人样”。
不是说它看着更像人了,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一丝惊惧太真,它脸上那层一直勉强拼凑出来的皮相反而绷不住了。先是嘴角微微一抽,紧接着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它脸皮底下往外一掀,原本借得最稳的那一层轮廓顿时起了皱。眉骨在塌,鼻梁在偏,连眼尾都跟着轻轻错开,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人皮纸,终于撑不住里头塞得太满的旧气,开始一寸寸裂。它喉间那枚黑钉也在这时猛地一亮,把它整条脖颈都映出一种病骨似的冷光。
可最先乱的,不是它的脸。是它的眼。
那双眼先前一直贪、一直狠,像看见什么都想拖过去披在自己身上。可此刻,在裴照夜那一声“阿姐”里,那种贪和狠竟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像一只原本伏在暗处等着扑人的兽,忽然闻见了某种更古老、更压人的气味,本能地想避,却又根本避不开。沈白骨看到这里,心里陡然一沉。他忽然明白,这东西怕的未必只是门后那个人本身,它更怕的是这句称呼。一旦“阿姐”被人真正叫出口,门后的身份便不再只是井底旧档里一行不肯见光的字,而成了有人承认、有人记得、甚至有人还愿意为她开口的“人”。
有名,便难借。有亲,便更难夺。
井底那道黑缝后的雪风也像因这一声称呼而更深了一层。风不再只是冷,里头竟多出一点极淡的暖意,像一场埋了很多年的雪夜里,终于有人把门内最后一点快熄的火重新拨亮。那截卡在裂缝里的白色定发骨随之轻轻一震,尾端星纹极淡地闪了一闪,像一只本已沉睡太久的眼忽然睁开了一线。门后那人却没有立刻再说话。她像是在听,在等,在隔着那一道“其”字撕开的口子,静静辨认外头这一声“阿姐”究竟是不是她等过、又不敢再等的人。
裴照夜显然也在等。
她站在井沿边,身形仍是稳的,只有袖角在雪风里极轻地颤了一下。观辰环的星纹已经亮到了极处,细细银光沿着她掌纹往外爬,像一层极薄的霜覆在骨上。周回春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像有许多话想问,又都觉得这时候开口太迟。门外那东西却最先受不住这种等。它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再借别人的声音来压住这一声“阿姐”,可喉间那枚黑钉才一震,便有一线暗红顺着它锁骨直滑下去,滴在地上,竟没有落成血珠,而是啪地一声散成了一小撮灰。
灰里有字。不是完整的字,只是极碎极乱的笔画,像被谁咬碎了吐出来。可它一落地,沈白骨手里的活牌便忽然微微发热,像认得。
“它要散声了。”周回春眼神一厉,“喉钉压不住,借来的话开始往外掉。”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门外那东西果然又开了口。只是这一回,它吐出来的已不再是整句整句的话,而是一连串断裂的声片。先是一声苍老男人的咳,再是一小截孩童的哭,然后是一个女人极短极急的“别”,再之后便什么都有了,哭,笑,喝斥,低哄,求救,呻吟,几十上百道残碎人声彼此撞在一起,从它喉间一股脑挤出来,活像一口压满了死水和旧影的井终于从内部炸裂,喷出来的不是水,是人这一生说过却来不及收回去的全部话音。那些声音太多,太杂,沈白骨一听便觉耳骨发麻,脑中隐隐发胀,像真有什么东西想顺着声缝往里钻,把他心里还没想明白的那些空处都抢先填满。
“低头!”周回春暴喝。
沈白骨几乎是同时将视线压回活牌。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从那一片混乱声潮里听见了一个极短极清的尾音。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门后那人被风送出来的一声“照夜”。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不在门后,而被门外这东西硬生生学了出来。它学得极像,像得近乎恶毒,像在证明只要是声音,只要被它听去过一回,就没有什么是它不能偷、不能披、不能拿来反过头伤人的。
裴照夜眼神一下冷到底。“原来你偷过她的声。”她看着门外那东西,语气平得吓人。
门外那东西像是终于稳住了一点,被喉钉扯碎的皮相在这句话里反倒挤出一个怪异的笑。那笑挂不住嘴角,只能挂在眼里,薄薄一层,像霜压着烂泥:“不止一声。”它这次说话竟不用借旁人语调,而是发出了一种极怪的本音,沙哑、干裂、男女莫辨,像无数旧声被磨碎之后,最后剩下的一点骨渣,“你们以为她在门后关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漏出来?”
这话一出,井里的雪风忽然重了。不是更冷,而是更急。像门后那人终于听懂了什么,原本一直克制着的那点静忽然裂开一道口。那截白色定发骨被风一激,竟缓缓往外滑出半寸。也就在这一瞬,沈白骨终于看清了簪尾以下那一点被黑缝遮住的东西。不是发,不是衣,也不是皮肉,而是一根细细的红线。红得很旧,像许多年都未断。
那根线一头缠在定发骨下,另一头却没入“其”字后的深黑里,像门后那个人直到今日还被什么东西拴着。更叫人心惊的是,沈白骨只看了一眼,便觉自己左眼下那道写痕也跟着一热,仿佛那红线的另一端,不只系在门后,竟还隔着很多重旧事,轻轻扯到了他身上。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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