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一片橘红,晚风里带着炊烟和饭菜的气息。
任初瑶、许聘在、沈烊三人蹲在院落的外墙边上的一棵大枣树上。
沈烊压低声音抱怨:“咱们就不能正大光明地敲门拜访吗?非得蹲树上?”
“正大光明地敲门,”许聘在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告诉人家,你死去儿子的鬼魂附在纸扎人身上,今晚可能要来找你?你是想把人家吓晕,还是想被扫把打出来?”
沈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了嘴。
任初瑶蹲在另一根枝丫上,怀里抱着那颗纸扎人的头,目光落向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的地方摆满了各种手工制品,竹篮、草鞋、编了一半的簸箕,还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动作灵巧至极。
她编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沈烊看了片刻,感慨道:“这女人真能干。”
许聘在淡淡道:“柳子巷那家纸扎店,自从她走了之后,纸扎的质量大不如前。”
任初瑶没说话。
她盯着院中的女人,目光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失去了儿子,离开了原来的家,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她做手工、操持家务、看起来忙忙碌碌,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但任初瑶注意到一个细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一碗早已凉透的米饭。
那是给死人供的。
“我有点事,”任初瑶忽然说,抱着纸扎人的头,从枣树上轻巧地跳下来,“你们在这儿守着,天黑之前我回来。”
“你去哪?”许聘在问。
“办点事。”
任初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任初瑶从巷子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她爬上树,蹲回两个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里,谢母已经收起了手工活计,端着一个小木盆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带着一股柴火饭的香气。
又过了一会儿,谢母端着一碗饭走了出来。
不是给自己吃的。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供桌前,把那碗饭摆上去,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碗凉透的米饭,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沈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小声说:“她是不是在念经?不像啊。”
任初瑶没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谢母的动作。
谢母在供桌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盏灯笼,点上。她提着灯笼,没有往院门走,而是朝院子后面的那条小径走去。
“跟上去。”任初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许聘在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任初瑶甩开他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跟在谢母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把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谢母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烊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丹药,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我是丹修我是丹修我是丹修——”
许聘在回头问:“你是丹修跟怕不怕有什么关系?”
沈烊:“我在给自己炼胆。”
许聘在:“........”
后山的路不好走,越往上越窄,两边的灌木丛伸出来,刮得衣服沙沙作响。谢母走得却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一个小龛,勉强能遮风挡雨。龛里供着一尊神像,天色太黑,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谢母在庙前停下,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跪了下去。
她磕了三个头,从提篮里端出一碟点心、一碗米饭,恭恭敬敬地摆在小庙前的石板上。然后又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散了又聚。
三个人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幕。
起初,他们都以为谢母是在拜神。
但任初瑶的脸色不对。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小庙。
许聘在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任初瑶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那个庙里供的不是神。”
沈烊一愣:“不是神?那是什么?”
任初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们都猜错了。”
“谢小宝变成诡异的纸扎人,不是意外,是她母亲做的。”
沈烊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任初瑶:“你们想想,谢小宝附生的那个纸扎人,手艺怎么样?”
许聘在沉默了。他想起那个纸扎人的做工虽然诡异,但每一个关节都做得极为精细,纸面的平整度、色彩的搭配,都不是普通纸扎匠能做出来的。
任初瑶:“之前沈烊说过,柳子巷那家纸扎店,自从谢母改嫁之后,纸扎的质量大不如前。很多老主顾都说,现在的纸扎人做得少了灵气,看着死板。”
“那是因为真正有手艺的人,走了。”
许聘在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
“谢小宝附身的那个纸扎人,是他母亲亲手做的。”任初瑶一字一顿地说。
沈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有做个纸扎人把自己孩子困在里面的?”
任初瑶继续说:“之前我们就说过,纸扎人能有那么大的法力,是因为吃了香火。但一般的香火,不会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向那座小庙,声音低沉下来:“谢小宝是非正常死亡的孩子。他的魂魄本就不稳,而他母亲作为长辈,却跪拜他、供奉他、为他立像,最后德不配位,就容易失控。”
沈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所以……这次要渡的不是鬼,是人?”
任初瑶没有回答。
她看着小庙前那个跪着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我听说过一个关于鬼诞生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思念的人死去了。他不能接受,照常给死去的人准备食物,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朝着远方喊:‘归——归——’希望死去的人能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后来,死去的人真的回来了。它坐在饭桌前,吃那个人给它准备的食物。但是不思念它的人,见到它的死状就害怕,四散奔逃,听见喊的是“归”,传着传着变成了“鬼”。”
任初瑶说完,目光落回谢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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