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雨停了。

收留他们二人的这户人家男主人在广州的码头上做苦力,女主人叫桂嫂,平日里去有钱人家里做帮佣,家里还有一双儿女。

钟宝葭一早便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院子里桂嫂正在晾衣服,看她醒了很是和善地笑着道,

“厨房里头还有点粥,给你们留的。”

钟宝葭昨日天黑没瞧仔细,这会儿一看桂嫂心头不由得莫名一震,这桂嫂瞧着三十出头的模样,但长得实在是像她那位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亲妈。

钟宝葭不由得盯着桂嫂多看了几眼,桂嫂倒是愣了愣,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桂嫂的一双儿女也颇为好奇地望着钟宝葭。

钟宝葭摇了一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你像我娘。”

桂嫂闻言很明显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太好意思的闹了个大红脸。

钟宝葭见状立刻道,

“我的意思是说您瞧着亲切!”

桂嫂性格颇为腼腆,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回应钟宝葭这等热情,假装手上很忙的晾衣服,任由一双儿女围着钟宝葭。

宗孝厉也早就醒了,不过他身体不便下床,只在偏房里没出去,但也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对钟宝葭随口认娘的行为,心中虽略有不解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当她是为了哄着这家人继续让他们住下去。

钟宝葭在院子里头帮着桂嫂把衣裳晾完,去厨房里吃了粥,又跟两个小孩一块玩了会儿。

早把偏房里头的宗孝厉给忘得脑后头去了。

直到桂嫂拿着草药和干净细布给她,

“问隔壁找人借的,拿到房间给你阿哥换换药。”

钟宝葭才想起还在屋里头躺着的人。

她不太情愿地进了屋子,房间里一股子难闻的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

宗孝厉直挺挺地靠着床头的墙,苍白英俊的面孔上毫无血色。

钟宝葭将草药和细布条放到床边,走过去,伸手毫无温柔可言的掀开他的粗布褂子。

宗孝厉睁开眼,漆黑瞳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看什么?”钟宝葭冷着脸,丝毫不掩饰嫌弃,宗孝厉身上的伤口因为昨夜的撕扯溃烂得越发狰狞,简直没眼看。

钟宝葭拧着眉,动作麻利,没轻没重地将药粉拍上去。

宗孝厉眉头狠狠抽动了两下,下颌线因为疼痛而绷紧,但竟也丝毫没发出一声哀嚎。

钟宝葭给他敷完药,冷哼了一声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我说宗少爷,我们这应该也算是共患难了。”

她一边用力的系了一下细布条子,一边盯着宗孝厉疼的冒冷汗的额头,带着几分戏谑口吻的开口,

“这笔账,等你日后回了香港,可千万别装作不认账,否则……”

细布条用力一拽,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钟宝葭慢腾腾说完后半句,

“小心我半夜变成厉鬼趴你床头。”

宗孝厉靠在床头,一张脸苍白却冷冽,只幽幽道,

“你若死在我前头,尽管来。”

钟宝葭闻言冷哼了一声,

“放心,我肯定活的比你久,命比你大!”

她将剩余的细布条子拿走,懒得再理他,径直出了屋子,去院子里帮桂嫂洗衣服。

宗孝厉独自留在偏房里休息,但伤口的剧痛让他丝毫没有睡意,只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木窗,落在了院子里。

阳光透过老榕树的缝隙砸下来。

院子里头,钟宝葭换了身桂嫂的旧花布衣裳,正挽着袖子,蹲在木盆前很是熟练的揉搓着衣物。

桂嫂的一双小儿女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她竟然也会耐着性子,伸出沾满皂角沫的手指去刮小孩的鼻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宗孝厉静静地看着,面上毫无波澜。

院子里头的钟宝葭是全然陌生的,没有在上海时装出来的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名媛千金模样,也无半分平日面对他时的张牙舞爪。

那张惯常伪装冷漠充满算计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天真烂漫的神色。

极其鲜活、像是从未被这乱世彻底污染过的勃勃生机。

宗孝厉看了许久,才神情漠然地收回目光,心中仍旧是一片冰冷,没有产生出一丝感情,仿佛刚才那番长久的注视并无任何多的意义。

傍晚,桂嫂丈夫阿强从码头扛完活回来,手里提着几串粽子和一壶便宜的劣质黄酒。

桂嫂把做好的晚饭端出来放到院子里,热情的招呼钟宝葭,

“今日端午,阿妹叫你阿哥也出来一起沾沾节气。”

钟宝葭正在陪桂嫂的小女儿一起用野花编花环,闻言本来懒得动弹,心想吃饭还要人叫,饿死他得了,但一想又怕那哑巴阎王真死在这里,还是走到偏房一踹房间门,朝着床上躺尸的宗孝厉叫了声,

“下床,吃饭。”

宗孝厉动了动,幽幽地睁开眼珠子,拖着破布一样的伤残身体下了床。

钟宝葭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自觉,自个儿先拉了张椅子坐下,并未去管他。

宗孝厉在她边上坐下,桂嫂和丈夫孩子也都出来,几个人挤在天井那张跛脚的方桌旁吃饭。

几杯烈酒下肚,阿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常年在码头做苦力,对着广州的地势情况再熟悉不过。

钟宝葭心里还惦记着回香港的生意,一边逗着桂嫂的小女儿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同夫妻二人聊天套着话,问起了码头上的行市。

“唉,别提了,我们干活那片码头,是宗家大少爷宗保铨的地盘。”

阿强叹了口气,似乎心中颇为苦闷,

“那位大爷手黑心狠,这两日说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整个码头都封了,挨个儿查户口呢!”

钟宝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向一旁的宗孝厉。

宗孝厉坐在她身旁,捏着酒杯的左手没动,那张隐在昏黄油灯下的脸毫无波澜,只是黑沉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饭后,桂嫂拉着钟宝葭进了里屋,给她寻了一套自己以前穿过的粗布夏衫给她换上换洗。

屋子里头热烘烘的,桂嫂一边帮着钟宝葭系着盘扣,一边笑着问她,

“妹子,你跟外面那个,不是亲兄妹吧?”

钟宝葭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洗完澡又被热气一熏,正脑袋晕乎着,闻言一下清醒了不少,

“桂姐怎么这么说?”

“姐说对了吧,你们啊,骗不过我这双眼睛,”桂嫂捂着嘴笑,“你们是私奔出来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

钟宝葭听得头皮一麻,只觉得荒谬至极,她就算发了昏,也不可能跟宗孝厉私奔,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懒得去费口舌否认,只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勉强算是应下来敷衍过去。

夜深。

广州夏夜的闷热,加上那两杯劣质黄酒的后劲。

钟宝葭躺在木板床的外侧,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要命,早知道就不喝那黄酒了,热死了……”

她烦躁地低声咕哝,翻身的时候,手肘“砰”地一下,不小心撞上了宗孝厉侧腹的伤口。

宗孝厉在黑暗中闷哼了一声,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也醒着。

酒气混着血气,加上这难以忍受的湿热,宗孝厉同样也在极力隐忍着某种焦躁。

不过他没钟宝葭这般沉不住,仍旧躺得直挺挺,一动不动跟个死尸。

“你不热?”

钟宝葭翻过身看他,黑暗中这人面孔白皙,高挺的鼻梁上分明也冒着汗,显然是同她一样热得难受。

宗孝厉并未答话,只冷冷道,

“心静自然。”

钟宝葭冷嗤一声,又重重砸回到床板。

就在两人都被这闷热折磨得心烦意乱时,一板之隔的隔壁主屋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声响。

“吱呀——吱呀——”

是老旧木床剧烈摇晃的声音,紧接着,女人压抑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穿过薄薄的木板墙,毫无遮掩地传了过来。

钟宝葭在土匪窝里长大,虽然见惯了杀人放火,但关于男女那点事,游斐向来不怎么沾,也不让其他土匪教坏她,护得紧,她其实一知半解。

加上此刻睡意昏沉,酒劲上头,听着那仿佛在“打架”的动静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钟宝葭丝毫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本能地以为出了事,蹭得一下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

“你听见没有?”

钟宝葭猛地坐起来,一把推醒了闭目养神的宗孝厉。

“隔壁是不是出事了?”

她眉头紧皱,满脸的警惕,

“怎么动静这么大,桂姐还在哭,是不是进贼了?你要不要拿枪去看看?”

“……”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薄薄的木板墙都被撞得跟着发颤。

钟宝葭满脸警惕,正盘算着要不要摸枪,黑暗中,宗孝厉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他冷冷地看了她两秒,意识到这女人不是在装傻耍花样想支走他,才开口,语气毫无波澜,直白得没有半点掩饰,

“没进贼,夫妻在办事。”

底下的粗话他没说,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清楚。

钟宝葭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吧嗒”一下断了。

换做寻常的千金小姐,哪怕是弄堂里的大姑娘,听到这话只怕也要羞得满脸通红、捂住耳朵。

但钟宝葭不是。

她出生乡野,性子泼辣,虽然没经过事,但对这种事也没什么羞耻心。

“哦。”

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拉过那床破薄被盖住肚子,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白操心,早说是这破事,吵死了。”

说完,她闭上眼,竟是真的打算继续睡了。

屋子里黑漆漆,隔壁动静声没停反而愈发动静大。

但身旁的钟宝葭却是真的打算睡了。

这下,反而轮到宗孝厉睡不着了。

劣质黄酒的后劲在闷热的逼仄空间里疯狂上涌,混着隔壁那不堪入耳的动静,他本就神经紧绷,此刻看着身边这个毫无防备、甚至连一丝女儿家羞态都没有的女人,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极其烦躁的火气。

黑暗中,宗孝厉猛地翻身,他动作极快,左手撑在她脸颊侧边的床板上,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和酒气,极具压迫感地悬停在她的上方,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

钟宝葭被打断了睡意,睁开眼。

看着上方那张放大的、阴沉冷厉的俊脸,眼里依旧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慌乱与悸动,反而皱起眉头,极其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怎么?我又压到你那只断胳膊了?”

“……”

宗孝厉动作一僵。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清明又透着几分嫌弃的眼睛,看了半晌,那股无名火发不出来,硬生生憋回了胸腔里。

这女人简直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怪物。

宗孝厉绷紧下颚,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宁可去睡那潮湿生虫的泥土地也不想再跟这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

在桂嫂家借宿了几日,宗孝厉那强悍的恢复力很快便显现了出来,虽然右臂依旧不能吃力,但腹部的枪伤已经结了血痂,不再往外渗血。

桂嫂夫妻俩日子过得紧巴,宗孝厉和钟宝葭也不好意思继续白吃白住,钟宝葭平常帮忙桂嫂一起给人洗衣服,宗孝厉也难得主动提出要跟阿强一起去码头卸货。

钟宝葭闻言有些恼火,只觉得这大少爷完全不知道消停,看他换上阿强那身粗布短打真准备出门,忍不住道,

“你那肚子上的窟窿才刚长好,裂开了我可不会再给你缝第二次。”

宗孝厉理了理袖口,漆黑的眸子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讥讽,跟着阿强出了门。

宗孝厉去码头当然不只是为了赚那几文苦力钱,而是那码头是宗保铨的地盘,他若是想在这里翻盘杀回香港,必须亲自去摸清楚深浅。

钟宝葭在家帮忙着桂嫂洗完衣裳,等到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桂嫂便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一起去广州城里的集市采买。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云吞的、杂耍的挤作一团,很是热闹。

钟宝葭正低头挑着几尺便宜布料,一转眼,方才还在脚边乱跑的二丫竟然不见了。

“二丫!”桂嫂一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二丫你去哪儿了?!”

钟宝葭心里也是一沉,视线飞快在四周里搜寻了一圈。

乱世里人贩子多,她这人虽然向来自诩自私冷情,但这段时日的相处也对桂嫂一家产生了近乎家人一般的感情,于是当即便扔了布料便挤进人群里找。

找了足足半条街,就在钟宝葭急得要摸包里的枪时,一辆黑色的西洋汽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司机领着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二丫走了下来。

“阿姐!”二丫欢天喜地地扑了过来。

钟宝葭猛地松了口气,刚想道谢,那司机却伸手拦住了她,脸上挂着冷硬的笑,

“既然要谢,钟小姐不如跟我走一趟,去见见我家老板,当面感谢吧。”

钟宝葭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

她拉过二丫,看了眼司机腰间鼓囊囊的枪套,低头笑着拍了拍二丫的脑袋,让她先去前面的铺子那边找桂嫂回去,自己则面无表情地坐进了那辆汽车。

汽车一路开到了广州大饭店。

这地方富丽堂皇,和城中村的泥泞简直是两个世界。

钟宝葭一进饭店便被请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门外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黑西装保镖。

包厢桌上放了不少好吃好喝的,都是这段时日吃不到的好东西。

钟宝葭丝毫也没客气,进门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包厢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倒是让钟宝葭微微一愣。

来人穿着身极其考究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相温和儒雅,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的模样,身上没有半点□□的戾气,反而很是温和有礼。

“钟小姐,受惊了。”

男人彬彬有礼地拉开椅子坐下,笑容温煦,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宗保铨,孝厉的大哥。”

宗保铨。

钟宝葭心头一跳,面上却强压着镇定,这就是那个派人追杀他们一路、把持着岭南□□的笑面虎。

宗保铨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在城中村住了几日,我一清二楚,只是我那七弟从小顽劣,防备心重,我若直接派人去接,他定要闹脾气,老爷子在医院病重又实在是挂念他,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得不多操点心。”

一番虚伪言论让钟宝葭止不住的想翻白眼,只心想,幸好宗孝厉不是这么啰嗦的人,否则自己直接在船舱底下就一刀了结了他。

宗保铨一番发言后终于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毒蛇般的精光,

“我知钟小姐来香港无非是求财,大兴行的机器和丝线,只要钟小姐一句话,我不仅分文不取,还会额外奉上一张十万大洋的瑞士银行本票,保你安安全全地回上海当你的密斯钟。”

钟宝葭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微微一笑,“大少爷要我做什么?”

宗保铨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也笑了,极其温和缓慢地开口,

“明日中午,劳烦钟小姐把我那位不成器的七弟引到这间屋子里来。”

“剩下的事,就不劳钟小姐费心了。”

他说罢,不再言语。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宝葭没立即答应,只端起桌上那杯茶,慢悠悠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四周随时准备拔枪的杀手。

显然,她如果不答应,先死在这里的人定是她自己。

钟宝葭饮了一口茶,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宗保铨那张带笑的脸,也勾起一个很识时务的笑,

“好,我答应你。”

“但我有个要求。”

“钟小姐请说。”

钟宝葭眼也不眨道,

“明日宗孝厉一到,你立刻安排汽车送我去码头,以及,我要二十万大洋。”

宗保铨对此类贪婪地同类向来很是欣赏,当即便很是满意地一勾唇,点头,“好。”

回到城中村那座熟悉的破院子时桂嫂夫妻和宗孝厉都还没吃饭,正围坐在那张跛脚的方桌旁等她。

“宝葭。”

桂嫂看她回来立刻迎上来,

“等你半天,担心死了,二丫说你跟开汽车的人走了,怎么了?”

钟宝葭心中一咯噔,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方桌旁的宗孝厉。

宗孝厉并无甚反应,穿着那身粗布褂子正在用碗饮茶看也没看她。

钟宝葭松了口气,立刻换上了一副略带歉意的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烧鹅,塞进两个眼巴巴的孩子手里,

“没事,遇到个老朋友,多聊了几句,这是方才在饭店吃饭时打包带回来的,给二丫和弟弟尝尝。”

桂嫂看了眼她用油纸包着的烧鹅,

“这是广州大饭店的啊。”

钟宝葭余光瞥一眼宗孝厉的反应,面不改色地点头,

“是啊,我这朋友是个做生意的,赚了不小一笔钱,发达了。”

二丫已经拆开油纸,把烧鹅放在桌上打开分食。

桂嫂无奈摇摇头,也赶紧招呼她坐下喝口热粥。

宗孝厉坐在长条板凳上,并未伸手去吃那打包的烧鹅,仍旧端着那碗冷透的糙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神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根本没察觉到钟宝葭的异样。

饭后,两人回到那间逼仄闷热的偏房。

钟宝葭熟练地拧开火酒瓶子,拆开宗孝厉腹部的绷带给他换药。

纱布底下的枪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这男人强悍的恢复力简直像个怪物。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香港?”

钟宝葭低着头,一边将干净的纱布覆上去,一边装作极其自然地抱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

“这都七八日了,姑母连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急得要报巡捕房了。大兴行的生意也耽搁着,再这么耗下去……”

话音未落。

宗孝厉忽然抬起眼,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也突然抬起,指骨犹如铁钳一般,一把捏住了钟宝葭正在上药的手腕。

他的手指极冷,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摩挲过她早已养的细嫩的皮肤。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宗孝厉抬起眼,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钟宝葭,不发一言,但眼神却凉得如同剔骨刀。

“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钟宝葭握着药瓶,强忍着手不去发抖,镇定地同他对视。

宗孝厉并未说话,那双眼仍旧幽幽冷冷的盯着她瞧。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其清晰。

看了足足半晌,宗孝厉才松开手,拨开她,

“药全洒了,浪费。”

又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将纱布包好,冷声回答,

“回香港不急,快了。”

钟宝葭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强自镇定地收起药瓶,沉默了片刻后,咬了咬牙,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是我的生辰。”

她垂下眼睫,那张明艳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极其逼真的落寞,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外面过过生辰,这几日天天吃糙米青菜,今日在广州大饭店那顿饭实在是好吃,但也没吃饱,明日,你能不能陪我去再过去吃顿好的?”

她抬眼望着他,眸子难得柔软蜜意。

宗孝厉沉默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情绪,将粗布褂子扣上,淡淡应了一声:“好。”

隔日中午,日头毒辣得仿佛能把地皮烤化。

广州大饭店门前车水马龙,出入的皆是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和穿着华贵旗袍的太太。

钟宝葭和宗孝厉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外,格格不入。

临到要上台阶了,钟宝葭的脚步却冷不丁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侧面容冷峻的男人,手心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很是突兀地冒出一句,

“宗孝厉,你带钱了吗?”

宗孝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理所当然,“没带。”

钟宝葭瞪着他,一双眸子亮的惊人不知是喜是怒,指尖在袖子里死死掐着掌心,

“没带钱吃什么?这地方一顿饭能顶老百姓大半年的口粮,吃霸王餐,人家非把我们打断腿扔进珠江里不可,要不算了吧,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转身真的掉头要走,袖口下的手腕却被一把用力拉住。

宗孝厉低头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平而沉定,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又一顿,冷冷盯着她,

“再说,你朋友不是已经摆好了鸿门宴吗?”

他说完,左手一把攥住钟宝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半是强迫、半是拖拽地将她拉进了饭店的大堂。

二楼的雅座,安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个寻常食客都没有。

两人刚落座,甚至连菜单都还没拿起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便端着一个罩着银色半球形盖子的托盘,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吃点什么?”服务生的手摸向了那个银盖子。

钟宝葭抬起眼,视线从银质托盘的倒影清楚的看见服务生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下一秒——

对面的宗孝厉连眼皮都没抬,左手猛地掀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餐桌!

“哐当——!”

在服务生抽出托盘底下那把勃朗宁的同一秒,宗孝厉犹如一头暴起的黑豹,一脚残暴地踹碎了服务生的膝盖骨。

骨裂声中,他抬手极其精准地夺过那把枪,枪口直接抵住对方的下颌。

“砰!”

血花混着脑浆飞溅,服务生的尸体直挺挺地砸在地毯上。

枪声就是信号。

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二楼走廊和雅座四周,瞬间涌出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黑装杀手。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竹般炸响,精美的西洋吊灯被打得粉碎,玻璃碴子混着木屑漫天乱飞。

钟宝葭在桌子被掀翻的第一时间立刻就抱头跑进了最里侧的一根粗壮罗马柱后方。

她死死捂住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只敢偷偷探出半只眼睛,看着硝烟中那个浴血奋战的男人。

宗孝厉虽然枪法如神,但他终究只剩一只左手,腹部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中再度撕裂,鲜血很快染红了粗布短打。

不过这人就像一头不知道疼痛和恐惧的困兽,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可弹匣很快打空了,杀手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密不透风的枪火彻底将他压制在一处死角,命悬一线。

“停火。”

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在弥漫的硝烟中突兀地响起。

枪声骤歇。

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宗保铨在一群心腹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老七啊老七,”宗保铨看着被逼到绝境满身是血却依然死盯住他的好七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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