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晨雾铺满整片梅坞。

林兮与梅郎照旧到古梅树下静坐,例行阴阳温养。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虚抬,离梅郎的手掌只剩半寸,正要相贴,忽然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一阵熟悉心悸撞上心口。

七年前初次掌缘相触、初次引息的光景扑面而来,当下心绪与当年重重重合,心神一晃,尽数落回往日辰光。

那时寅时未至,沉沉夜色压满山谷,天光尚未透出分毫。

浓稠白雾从谷底溪涧翻涌,整座鹤庐都被裹进一片乳白。远山尽数隐在雾后,唯有院中八百载宋梅虬曲枝干冲破白霭,在雾气里拓出一道墨色轮廓。

露水顺着枝桠不断滴落,敲在青石板上,细碎轻响填满整座小院。

几声雀鸣自浓雾深处飘来,轻轻撩开林兮的意识。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竹窗渗进淡青雾光,寒凉梅香混着山野草木清气,缓缓漫进屋内。

枕边漏壶之中,沙粒匀速流转。

距离寅时,尚有两刻时辰,正是她多年不变的晨修之时。

井中山泉浸了整夜,指尖一碰,刺骨凉意直透皮肉。

她束好长发,目光扫过行囊一角。家传纯阳道卷、青冥山灵脉图并排静放,泛黄纸页在雾光里一晃,十年枯坐辟谷的画面匆匆掠过心底,又被她轻轻压下。

来鹤庐小住数日,刻入骨血的执念早已松缓,不必再反复向内耗神。

换一身晒透的青布短打,布料裹着日晒后的柔和暖意,宽松合身。

推开门,浓雾迎面扑来,冰凉水汽沾湿鬓发,眼前视野只剩短短数步。

梅郎早已静立在梅树荫下。

裤脚沾着凌晨打理药圃蹭上的细泥,素衫垂落地面,周身却不染半点雾尘;长发只用一根深色木簪松松挽起,脊背如古梅深扎泥土,人与晨雾、老树融作一体,不细看,只像一截静立的枯树干。

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腹布满劈柴、采药磨出的薄茧。等候之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反复摩挲拇指一道陈年浅疤,指节微微泛白,藏着独修多年的旧伤印记。

林兮放轻脚步,鞋尖轻擦青石地面,在他身后数步站定。

从前十年苦修,她心性急躁,静坐片刻便杂念丛生。

此刻望着他浑然忘我的沉静模样,才慢慢悟透:真正安守本心,从不是强行压制纷乱念头,而是放下心底焦灼,将身心交付天地四时,道基方能扎得稳固扎实。

白雾在二人之间缓缓流动,两道呼吸一缓一沉,遥遥呼应,渐渐生出无形共振。

雾色慢慢淡开,晨光顺着交错枝桠漏下细碎光斑,林间鸟兽的微弱气息缓缓浮动。

林兮阖上双眼,万般景象自眼前一一掠过,心神自守,不曾纷乱。

梅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寂片刻,方才缓缓回身。

薄雾缠上他眉眼,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半分训诫旁人的凌厉。

林兮余光瞥见他左手拇指那道旧疤,凝神思索之时,他总会轻轻蹭过那一处痕迹。

“来了,先站半个时辰虎桩,调匀周身气息。”

“是。”

林兮依言站定,双膝微屈却不僵硬,腰背挺直,双肩下沉放松,缓缓闭眼。

刚合上眼,纷乱杂念便来回盘旋,体内气息漂浮不定,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 这是她心底较劲时,一贯不变的小动作。

梅郎静立一旁,不曾开口打断。

心底浮躁,只能靠自身慢慢平复,旁人无从替代。

雾气流转许久,翻涌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呼吸节奏同山间溪流渐渐相合,心底一片空明澄澈。

一片轻薄梅瓣悠悠落在肩头,她不拂不赶,顺其自然,任由花瓣静立衣上。

“心定气沉,方能扎稳虎桩根基。五禽取内在心性,不取外在形骸;虎主沉敛,恰好贴合你如今的道基。心一旦浮动,气机便四散无根,再好的功法,也无从落脚。”

林兮闭目细细体味半晌,方才睁眼。连日盘踞经脉的滞涩尽数散去,气海之中阴息安稳流转。

“此刻心底安稳,是从前十年从未有过的感受。”

梅郎走到梅树下青石旁落座,拾起一块圆润白石,在石板之上划出一圈圆环,中线两分,明暗纹路彼此纠缠,浑然一体。

“天地万物,皆藏于这一环之内。混沌初分阴阳,相生循环,生生不息。人身便是一方微型天地,经脉如同山川沟壑,呼吸便是天地吐纳。等周身气机彻底走通,你自然通透无碍。”

他抬腕,虚描山间流动雾流,指尖始终与她相隔半寸,恪守分寸,不曾越界。

林兮望着石板上阴阳纹路,又抬眼望向漫山白雾,心底生出一层玄妙体悟。指尖依旧捻着袖口,眼底尚残留一丝傲气。

十年独修一路独自撑过,道理听得通透,可心底凡事依靠自身、不肯依托旁人的念头,没那么轻易消去。

“今日教你初契引息,乃是阴阳合修的根本法门。”

梅郎将圆石放回二人中间,语气郑重。

“你为纯阴坤鼎之体,我是纯阳丹体,二者本就彼此滋养。双修从非单向采补,无强弱、无主次,只求均衡共生;一旦阴阳失衡,你我二人本源,皆会受损。”

说话间,他指尖再度轻蹭拇指旧疤。心中自知,纯阳真元渡出体外必有损耗,只是此刻不愿令她心生负担,只将其中利害,清晰说与她听。

林兮神色郑重,缓缓点头,将这番话语牢牢记在心底。

晨修暂且停歇,二人各自分开。

梅郎去往后山药圃打理草药,林兮独自返回竹屋静坐,心底那股不肯示弱的执拗,反倒愈发清晰。

不过坤鼎淤积多年寒息而已,十年纯阳苦修那般难熬都熬过来,未必非要依靠旁人相助,才能化开淤堵。

思虑既定,她悄悄绕至后山崖边。此地背风,鲜有人至,恰好适合独自试功。

崖下云雾翻涌不息,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林兮盘膝坐定,闭上双眼,催动自身纯阴之气,直冲鼎内陈年淤寒。

第一圈运转,体内寒息坚如冻冰,纹丝不动。

第二圈,她再加两分力道催动阴气,气流冲撞经脉,皮肉刮擦般刺痛阵阵传来。

第三圈强行催力之际,深埋心底的旧日纯阳执念骤然反扑,“阴浊阳清” 四字念头猛地窜上心头,体内阴气瞬间逆行倒流。

指尖阵阵发麻,刺骨寒意自气海窜遍四肢百骸,她牙关不住轻颤。脊背绷得笔直,死死咬唇强忍,越是刻意压制,体内气机越发紊乱,下焦坤鼎一阵阵发紧抽痛。

“心浮逞强,气机只会愈发散乱。”

清淡声响自身后数步缓缓传来。

林兮浑身骤然一僵,难堪、窘迫一同涌上心头,体内气机乱到连开口发声都分外费力。鼻尖先嗅到崖顶独有的柏叶清苦香气 —— 原来他并非恰巧路过,一早便料到她会独自硬撑,安静跟在身后等候,不曾上前惊扰。

衣料擦过草叶的声响缓缓靠近,停在身侧半步之外,始终没有上前触碰她分毫。

一缕温厚纯阳阳气隔空缓缓渡来,顺着腕间经脉渗入体内,稳稳托住四处乱冲的逆行阴气。

这一缕真元取自他自身丹核,渡出的刹那,袖下手指骤然收紧,拇指旧疤被攥得泛白,背光之处,林兮并未看见这份损耗。

渡来的阳气分寸拿捏得当,只稳住四散乱流,绝不贸然侵入气海深处。

“松肩沉气,执念积年,不可一朝强求尽数化解。十年旧念,绝非半日便能根除。”

林兮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开,顺着阳气柔和的引导,将体内阴气调回正轨。气海之中寒意渐渐消散,指尖重新回暖。

十年修行,无论何等艰难苦楚,她向来独自硬扛,从未有人在她撑不住之时,既不指责、亦不嘲讽,留足体面,悄悄出手稳住她散乱的道基。

沉寂许久,她低声开口,气息微喘,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服软:

“我以为单凭自身之力,便能化开坤鼎淤寒。”

“单人修行自有界限,并非你修为浅薄,独行之道,终究走不到尽头。”

梅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责备,“阴阳相伴,才是完整道途;一人独行,终有难以突破的局限。”

话音落,他率先起身往山下走去,走出两步,顿足回头。

“回屋休整片刻,午时日光最为平和,正好修习初契引息。”

林兮在崖上静坐许久,方才起身。望着林间那道素衫背影,心底根深蒂固的执拗,不知不觉淡去大半。

回到院中,梅郎早已在石桌煮好茶。

抬眼看向她,半句不提方才崖边失态之事,只轻轻推过一盏温茶,指尖依旧刻意避开她的手掌,不越分寸。

“准备好了?”

“嗯,劳烦先生。” 林兮捧着温热茶盏,指尖暖意漫开。

正午日光穿过交错梅枝,在青石石桌上洒下点点碎金,二人相对静坐。

林兮闭目,缓缓调匀周身呼吸。

“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她缓缓抬臂,摊开五指。梅郎左手缓缓探出,掌缘虚贴她的掌心。

肌肤相触一瞬,他刻意收束大半纯阳力道,只留一缕柔和阳气,先细细探察她手臂经脉淤堵轻重,确认她能够承受,再缓缓递进,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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