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闲居志(下)
顾听弦恰好取完琴，一出门就见这场面，说不替她捏把汗是假，不敢替她分辨却是真。
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添油加火，损人害己，实乃愚蠢。
他低首快步，权当没看见。直到一口气越过这段寒浸浸的路，才敢悄悄回头看。
这两人早没了兵戎相见的样子，苏恨雪解下披风，替她披上，又犹嫌不足地紧了三紧，温怀月呢，只抬眼笑意浓浓看他。
“没怪罪就好......”他五味杂陈，手中琴抱得更紧了，正因抱得太紧，而忘了抱琴需抱琴腹两侧。
琴身裂开一道缝，很细，很浅若非眼尖，是看不出的。
“琴坏了。”他终于不再垂着目光，抬眸间，风卷檐上雪，冷得他微微蜷缩。
“来年春，我就把你送去司乐阁，好好修一修。”
***
苏恨雪替她拢好斗篷，就连两腮都不放过，脸冻得这样红，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你的世界里，也会下雪吗？”说着，又将斗篷风帽也给她带上。
温怀月半张脸埋在毛绒里，说话含糊不清：“是呀，那儿与这儿是一样的，也会下雨，也会下雪，还有冰雹，也会刮风打雷呢。”
“那日月运行，四季更替呢？”
“也有，四季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那边儿有的东西跟这里不一样，比方说，街道上全是轿车，川流不息。”
苏恨雪误解其意，哑然失笑：“轿车？难不成你们日日都有人结亲么？”
温怀月见他误会，也忍不住为之捧腹，耐心解释道：“不是花轿啦，是一种工具，就像现在的马车一样，出行用的。”
他似乎明了，发出唏嘘声。
“外头冷，我们回屋吧。”他忽然提议。
温怀月摇摇头，跳着指庭中这棵老槐树，“殿下你看，那儿有雀！白色的雀！我们再玩会，现在日头高了，暖和，岂能浪费好光景？”
白色的雀成双，蹦蹦跳跳穿梭枝头，如两个光点逡巡。
“听你的。”苏恨雪顺着看去，那儿果然有两只雀，一只跑，一只追，它们翅膀拍打在一起，落下几片羽毛。
雀打闹急了，跌下树来。
“诶！”温怀月急着去接，却见两雀扑腾翅膀，安然无恙地落在雪人的一枝手臂上，重力一压，原本高举的手落下来，独独剩另一条胳膊还高举着。
“雪人给殿下打招呼呢。”她学着雪人举起一根胳膊，在苏恨雪眼前晃了晃。
苏恨雪目光滑过她的眉宇，鼻尖，半晌儿，终于移开，不舍地落在雪人身上。
“你堆的它，自然是给你打招呼。”
温怀月不买账：“殿下耍赖，殿下定是知道那句‘夫礼者，自卑而尊人’，怕自降身份，不想给雪人回礼，又怕担责骂，才故意移祸江东于我。”
他听出话中揶揄，决定配合她，索性学她装傻：“那不知，知礼者，该怎么还礼于它呢？”
“简单，殿下跟我学。”温怀月胸有成竹，她只是简单招手，然后甜甜道：“雪人，你好呀，你真可爱。”
一想到苏恨雪若学她，那画面还一定很诡异，冷脸暴君对着雪人说你好，怎么想也不是那么和谐。
正想着就笑出了声。
苏恨雪本还犹豫，可温怀月那双渴望的眼，已把他心融开，绝对是抵赖不了了。
“雪人，你好啊......”他羞涩启齿，好半天憋出那句：“你真可爱。”
温怀月不紧不慢，抬起他胳膊，纠正道：“殿下要挥手，还有啊，不是对着我，是对着雪人说。”
苏恨雪果然听话地挥手，不过依旧呆愣愣的，机器一样，又惹得温怀月噗嗤一笑。
有了前车之鉴，他这次说的很快，“雪人，你好啊，你真可爱。”
虽然还是面朝自个儿说的，但毕竟君王嘛，都好面子，对着雪人说话不免显得有辱雄姿，就放过他罢。
可就是......这苏恨雪脸皮真是薄，只说了句话，就羞得浅绯晕开，神色躲闪。
不知道的，雪人是他心上人呢。
不过嘛，挺可爱的。
***
温怀月觉得，苏恨雪兴许是病糊涂了。
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今朝，他竟上赶着伺候旁人。
他置来热水，替她擦净了手，又暖了暖她冻僵的脸，一切完毕后，他蹲着拢住温怀月双手，往心口贴了贴。
温怀月坐榻上，一垂眸，就将他样子看了个全。
眼未弯，却含着笑，冻红的鼻尖挺立，有些像哭过，他模样实在好看，温怀月搞不懂，为何有人能长得如此好看。
但他直勾勾看自己，温怀月忽然就不好意思了，她示意身旁的位置，道：“殿下，来坐吧，你总这么蹲着看我，我也有些不自在......”
苏恨雪应声起身，仅攥着她的手晃了晃，并无要坐下的意思。
他放轻声音道：“你安坐歇息，我亲自下厨，上次见你爱吃芙蓉鱼，想着回头亲自做给你尝尝。”
那张惊才绝艳的脸微微泛红，他神色躲开，又问道：“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大脑冻僵的温怀月就傻傻摇头，目光随着他动作游离，也不说话。
苏恨雪轻笑，往东厨去，温怀月才渐渐回神，喃喃着：“芙蓉鱼，是什么来着......”
她不记得吃过芙蓉鱼呀。
二人一同用膳的时候不多，唯宴会那一次，想必是她多吃了几口鱼，被苏恨雪撞见了。
鱼熟要好一会，索性无事可干，温怀月取来松子，不知不觉剥了一小盘，她一颗也没吃。
她想留给他。
苏恨雪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吃惯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剥着剥着，一道浓郁的香味飘进她鼻腔，肚子接收到信号，咕噜噜饿得响起来。
苏恨雪端着一盘鱼，和风细雨地走来。
“尝尝，比上次如何？”
温怀月指了指桌上的松子，笑应：“殿下也吃，这是我替殿下剥的。”
他扫过小盘一眼，匆匆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心怀怏怏道：“这些事，我来做就好了。”
“哎呀，没事儿，殿下对我这样好，我也想对殿下好。”温怀月收回指尖，摇头晃脑。
“当真？”
“当真的，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童叟无欺！”
苏恨雪愣了愣，他放下鱼，盯它看了须臾。
这鱼有什么好看的？
温怀月以为是他不信，又连忙补充：“殿下其实是很好的人，我很喜欢殿下，对殿下好，不是随便说说的。”
话一出，不止苏恨雪瞳子骤然放大，她自己也惊了。
其实，是利用还是真心，早就鱼目混珠。
她故意哄着苏恨雪，把他变明君是真，她见过苏恨雪的好，明白他的痛苦，心疼他，也是真。
意识到气氛微妙，温怀月连连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喜欢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的......”
“本座也喜欢你。”
她话未说完，就那样呆呆张着嘴。
双唇好半天才动了动：“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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