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寝殿已近未时,苏黛来到厨房,见厨娘们在忙着摆膳,她溜到厨房管事陈嬷嬷身边,帮忙打开食盒,问道:“嬷嬷,大王喜欢吃什么?”

陈嬷嬷接过她递来的食盒,想都没想,毫不犹豫说道:“透花糍。”

苏黛没听过:“那是什么东西?”

“想知道?”

“想,还求嬷嬷告知。”

陈嬷嬷笑而不语,安排好活计,拉着苏黛往后走,走到屋里,给苏黛递去一个甜橘子,坐在火炉旁边:“想知道,得听我絮叨两句,听完你就明白了。”

苏黛竖起耳朵:“好的嬷嬷!”

“我原是长公主府的厨娘,年初才跟着大王来到长安。”

“我记得,大王初到长公主府时,约莫六岁,不爱说话,也不爱扰人,时常独自坐在屋里,一坐便是一整天。后来,长公主生下县主,县主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终日黏着大王玩。大王是个好性子,县主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跟使唤小厮一般,不曾发过脾气。府里上下都以为县主和大王生了隔阂,谁知道……”

“范阳卢七郎上门求亲,说要娶县主。长公主念着与他家夫人的交情,没商量便应了。县主知道后,大吵大闹,说喜欢的郎君是大王。长公主到底心疼女儿,可才应下的婚事转眼就取消,未免太过儿戏,便说缓一缓再取消。”

“后来,宫里举办夜宴,县主唱了首歌,武皇大悦,便问县主有什么心愿。县主说,想嫁给晋王。武皇听了,二话不说便应了,封她为永安县主,封大王为晋王,赏赐长安宅邸,择吉日迎娶县主。县主欢喜得不得了,夜宴未结束,便偷偷溜回去了……谁知道,回去的路上,人却不见了。”

苏黛察觉到橘子似含苦涩,问道:“后来呢?”

“后来找了几个月,在洛水南岸找到了县主的衣裳和首饰,那地方水急,尸身早已无处可寻,朝廷就将县主招魂葬在了洛阳邙山。”

苏黛张了张唇,她来王府之前听过县主和晋王的事,但没想到这般坎坷。

她叹了口气,将橘皮摊放在火炉旁边:“真是造化弄人……”

“是啊。”

陈嬷嬷摇了摇头:“这透花糍是县主生前最喜欢吃的,县主离世后,大王思县主心切,常派人去宣阳坊虢国夫人宅的果子铺买,那地方有透花糍、玉露团、贵妃红,但价钱有些贵,大多都是三贯钱一盒。你买些回来,大王念着县主,保准喜欢。”

“多少?三贯钱?”

苏黛立刻从略微伤感的情绪里跳出来,惊讶道:“我每个月的月钱不过两三贯钱,除去脂粉、衣裳、孝敬善才博士教坊使的,落到我手里的,也就一贯。这一盒吃食顶我三个月的月钱,是不是太贵了?!”

陈嬷嬷被她逗笑:“傻丫头,又不花你的钱。”

“……对啊,又不花我的钱。”

苏黛起身道谢,匆匆跑到房间。

屋里又冷又湿,莫说窗户,便是坐卧之处,都有霜露浓重的痕迹。

苏黛拎着裙子,跪趴在床上,从夹缝深处掏出盒子,掀开盒盖,对着眼前的钱和绢帛简单算了算,决定先用这些东西垫付,等回来再找管事侍女报销。

念及于此,她藏好盒子,撑着坐起来,下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硌住,拿起一看,是鱼形玉佩。她想到什么,拢了拢头发,装好玉佩,跳下床。

-

未时二刻,街巷人群如潮,香烟缭绕。苏黛在宣阳坊虢国夫人宅那边买了盒精致豪华的透花糍,而后悠哉悠哉来到西市饮子铺。

掌柜的名唤贺兰铃,是她去年在曲江游玩时结识的女郎,两人一见如故,脾性喜好相投,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

贺兰铃眉眼浓丽,艳光四照,她家境殷实,爱听些闲话八卦,又擅经营,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方开了间铺子,专一打探消息。

反观苏黛自己,她长相圆润,杏脸桃腮,黑发黑瞳。父母……应该还在砍柴吧?她不太清楚,反正进教坊后,她的父母就没再出现,甚至过年的时候,也因路途遥远不让她回家。但她从不为此感到伤心。

如今她十六岁,琵琶诗书比不得旁人,剑舞还凑合。

贺兰铃见苏黛大步走进来,立刻撂下算盘,上前一把拐住她的胳膊:“苏黛!你终于出来了!!上次出来是啥时候?上巳节?还是啥?我给忘了。”

苏黛快被她摇成陀螺了:“阿铃,别别别……”

贺兰铃扬起大大的笑容,向店里的伙计招呼两句,便带着苏黛往后堂去。掀开布帘,入目是一张矮榻,案几上摆着烹茶的家什。

苏黛吸溜了一下鼻子,摘下帷帽,解开外袍,走到榻前坐下来,见门窗紧闭,将那枚鱼形玉佩掏出来,故意神秘兮兮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儿?”贺兰铃喝了口茶,呼出热气,“你不是找到他了?”

苏黛“啧”了声,将玉佩递给她:“我本打算用它去打听消息,但看它不是寻常物件,怕太招摇,给你我招来祸害,就没拿出来。我今天掏东西的时候,掏到了它,突然觉得,还是用它找比较稳妥。”

“我就知道,又是他。”

贺兰铃坐下,接过玉佩,细细端详起来:“夜视月光盛处,必得美玉。这是于阗的碧玉。鱼鳞精细,刀口圆润,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鱼腹下面的穿孔:“孔口都磨圆了。”顿了顿,抬头问苏黛:“就这一个?”

“啊?啥意思?”苏黛疑惑。

“以鱼谐余,以鱼寓吉。这东西应该是一对,而且是给家里孩子用的。”

“孩子?”苏黛缓缓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

贺兰铃也不相信,苦思冥想半晌,忽地恍然大悟,比划道:“莫不是你那恩人救你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小孩儿?”

“这也太扯了吧。”苏黛噗嗤笑出声,“那背影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放到今日,不过二十三四,怎么可能有孩子?”

“那可说不定,我阿耶阿娘那会儿,都有我了。”

“……也是。”苏黛止住笑声,突然问道,“但你见谁抱着孩子来救人的?”

“要不,你把这东西放我这儿,我回头去鬼市那边打听打听?”

苏黛点头,将绢帛递给她:“你千万小心些,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放心放心。”贺兰铃掖好绢帛,点头笑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她舀出一瓢水,边用竹筴环激汤心,边用茶则投下茶末,然后倒回那瓢水,须臾之间,茶沫浮起,舀入茶盏:“尝尝,看我的手艺可有长进。”

苏黛低头饮了几口,是姜茶饮,她笑着说:“好喝好喝,比从前好许多。”

贺兰铃泄气道:“什么话嘛,我从前也不差。”

“我在夸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

-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天空中的雪花犹如香粉落在苏黛的双髻上,她穿过院落,走到山池苑那棵歪脖子树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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