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渐是在周拾问出那个问题后出房门的,周叶早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方才一直沉默也是因为这个。他确信钟渐什么也没听到,当然,听到了钟渐也不会在意。但周叶不想他挂心的事再多一件。

他道:“这小子对您昨晚的命令有些疑惑,正在这儿跟我琢磨呢。”

周拾没想到副统领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一时有些紧张,偷偷拿余光去瞧丞相。

钟渐毫不在意。他推门而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儿:“周拾专长在医毒之术,年纪又小,不懂是正常的。不过应当瞒不过周统领吧?”

“我也是猜测,和他闲说两句。您可别打趣我。”周叶一边剥虾一边道,“天色还早,您怎么起来了?”

“醒得早,再睡也睡不着了。”钟渐揣着袖子,神色尚带着几分温倦,“听到厨房有动静,便来看看。这是在做什么?”

“这会儿没事,给公子做碗粥。您昨日不是说粥菜有些清淡没胃口么?您在病着,也不能吃味道太重的。属下给您做碗荆州家常的咸粥。问过周拾了,放的都是您能吃的。”

周拾被点了下名,有些游移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啊……是,副统领给属下看过菜单,都没问题的。”

“是周统领的家乡菜,我今日有口福了。”钟渐笑起来。在厨房里站久了人也容易觉得饿,他默默寻了一圈儿,从冒着热气的蒸屉里快速用帕子摸出一个蒸糕来,周叶想帮都赶不上他的速度。

钟渐心满意足地把蒸糕放在靠窗的地方等它变凉些。期间他偏头看了眉眼微耷的周拾片刻,突然开口:“昨晚是周拾回城安排的吧?”

“……是属下。”盯着药炉的周拾抬头。

钟渐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算算时间,你回来之后就没休息吧。去睡会儿,我自己的药自己看着。”

“不……不用的,多谢公子。”周拾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和周叶那一番对话上,他好像都听懂了,又好像还是有很多不明白。思绪烦乱间问出了最后的那个问题,此刻后知后觉的惊悸漫了上来。对上方才的谈论对象,一时难以完全遮掩。他赶紧收敛心神:“属下不累的,以往好几天不睡都是常事。看顾公子的身体是陛下交予的最重要的事,属下不敢懈怠。”

钟渐被他这样郑重其事弄得微微一愣,有些失笑:“……好。有什么为难的便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他隔着帕子捧起自己的蒸糕,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心里总闷着事,老得快。”

钟渐站在厨房热气蒸腾出的白雾里,奇异地与世俗的烟火融为一体,被烘得眉目如水洗愈发清绝。他身家贵重,久居庙堂,私下却又太年轻,太温柔,毫无架子。于是两相叠加,使他身上生出种惑人心神的东西,总让人下意识卸下心防。

周拾下意识别过眼,不敢对上那样的目光。

钟渐也不在意,又逗留片刻,便带着他的蒸糕离开了。

周拾继续盯着药炉的火,半晌听到周叶道:“周拾,你要记好,一直是陛下。”

这是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有些在丞相这里能做的事,在陛下那里决不能做。丞相从没有把自己当做暗卫的主子。他为我们耗费心力,是让我们能为陛下做更多的事。有时,不仅仅是杀人监视这么简单。”

将浸泡过的米粒放入砂锅中熬煮,周叶手中刀挽了个花,切出细细的姜丝放进去:“丞相不太干涉暗卫的规矩。但任何人不能越过陛下——这是他给暗卫设过的,唯一一条触之即死的底线。他亲自掌过刑。”

他低声补充:“是陛下,不是霍氏皇族。”

“这些话我只说这一遍。”周叶道,“小子,这中间要拿捏的分寸,日后有你学的。”

他等着米粒在锅中煮至软烂。这时前院有消息传来,说林子衿带了些东西来给季公子安置,他需得去清点。于是周叶擦了擦手,嘱咐周拾帮忙看着点火,便出了厨房。

小厨房里只剩下周拾一人,他蹲在药炉前,咂摸着周叶的话。弯弯绕绕搅得他愈发心乱如麻。

厨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他以为是周叶。抬头时微微一愣:“……公子?”

却原来是钟渐去而复返。他手中拎着个布包,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布包外面沾了些晨露与草叶,钟渐身上也是。

周拾连忙站起:“您……”

下一刻手中一沉,钟渐将布包放在他怀中。周拾低头看去,竟是一兜红玛瑙似的海棠果,一颗颗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果皮上露水晶莹,果柄嫩生生的透着点绿,像是刚采摘下的。

“路过林子衿家的海棠树,看上面海棠果熟了,随手打了些下来。”钟渐道,“你昨日不是看了好几眼?”

“我……”他昨日路过时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没想到钟渐敏锐,留意到了这样小的事情。周拾攥着那海棠果:“这些……”

“都是给你的。”钟渐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的,“没事,林子衿不会因为这个把我们赶出去的。”

“我瞧你今日分外苦恼。不会是周统领训斥你了吧?”钟渐用帕子将身上草叶随手拈去,模样从容清举。周拾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迟疑了一下,“是我……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他有些担心钟渐若是细问他该如何回答,可钟渐却什么也没问,催着他把海棠果洗了几个。周拾于是听话地去洗果子,钟渐倚着门扇,安静地看着他。

他是暗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医毒天赋出众。但因常年沉浸医术毒理,故而不喜也不太通人事。有些莫名的执拗和死脑筋。当年是周叶把他救回来的,带到这么大,难免担心他日后因此吃亏。

特别是在陛下手下。钟渐久病在身,擅医理的属下难免要打交道多一些,易得主上青眼的同时,也可能会搅入更深的纠葛。

——这对现在的周拾并不是什么好事。

钟渐无意探寻周叶对他说了些什么,也从不干涉。他看着周拾将洗得干干净净的海棠果全放在自己掌心,不免笑了一下,只挑出两颗,剩下的都还给他。

“说了是给你的。”他眉眼弯弯。

朱红色的果子在他素白指尖转了一下,更像是什么莹润饱满的红玉珠子。他问道:“你眼下最想做什么呢,周拾?”

周拾看着他含笑的眼,下意识想到周叶说的“焉知他不是故意让裕安郡王知道呢”“你趁这次机会,多请教他”,于是他老实道:“公子昨晚定下那样的计划,是不是还有后招啊?”

“你想知道这个?”钟渐认真思索片刻,笑道,“那明日的计划,就由你来吧。”

离开厨房,钟渐将一颗海棠果放入口中,清脆爽口,汁水酸甜。他眼底带了些笑,想起自己去看那海棠树,当时只打下了熟透的,对没长熟的手下留情,留了它们继续长。

算算时间也快了,等过几天剩下的那一半熟透了,他正好再去一次,打给慕喧吃。

钟渐盘算得正好,准备把另一颗也吃了。结果一转过回廊,就看见了浑身怨气的林子衿。

守在厨房的周拾熬好了药,端着药碗往外去,远远就听见林子衿日常被季公子气得发疯。

“你以为就你看见了?我前几日就盯上这棵海棠树了!这是我府里最漂亮的一棵海棠树!我就等着第一茬海棠果熟了分给府里姑娘们。一晚上没看住啊,季岚!熟透的你全给我薅走了,就给我留了一颗,一颗!你是饿死鬼投胎吗?那么多海棠果你弄到哪儿去了?”

“你还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盯着我的海棠树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等着另一半长熟了再一次薅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今天,不,每天,我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休想再染指我的海棠树!”

钟渐:“所以这一颗你吃不吃?不吃我吃。”

林子衿骂骂咧咧:“我吃!”

*

“公子,这是主人吩咐厨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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