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寿春园大大不同于以往,过去那些逗鸟弄花、弹琴吹箫、饮茶清谈的日子似个梦一般飞远了,连藏春馆主人也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窗边想她那淡淡的忧伤。园里的佣人起初还新鲜着雀跃,想不到没见到大学生,说是明天才会陆续地过来,反而服侍着外来的不相干的大人们吃喝不停,菜肴、点心流水似的送到东边的一个大宅子里。
那是公冶应麟拿来专门待客的地方,同园里其他屋子一样,是古中国的情怀,不像芙蓉城里满大街挨挨挤挤的现代建筑,它是存在于久远的记忆中的,传统上真正高门大户的房子。即使家里不兴住这种古色古香的房子,但在其中宴饮,又是别有情趣。更何况,真有漂亮的妓子、醇香的佳酿和咿咿呀呀的歌舞,真像几百年前风流士子的宴会,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叫人醉在梦中,高兴了也不妨宠那妓子一回,雅致些则赠诗赠文,俗些则赠珠宝求欢。若是你来我往、有情有义,便可以传为佳话,登上报纸广而告之,在士人之间又是一段风风光光的情事。
公冶华月抱着她的琵琶,先是唱了一段《桃花扇》里的曲儿,道是佳人春愁别怨,清清脆脆地唱道:“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
厅上全是笑语,这泠泠歌声孤傲地飘荡其间,没被淹没,抽茧剥丝似的悬在其间,徘徊不得出去,倒清清楚楚地站着似的,可又似乎别添了风韵,使那香艳笑语更为诱人。
公冶应麟坐在主位,客人分坐在下面两侧,各摆了桌子,桌边都立着一个青铜攒丝缠枝莲青铜古灯,上面点着烛火。整个屋子暗暗的,正适合这无边春色的场景。公冶华月坐在公冶应麟身边,一扇屏风遮住了她。那屏风是拿素色花纱做的,绣了幅双鹊踏枝图。布料不甚厚重,掠过那嬉戏的鹊鸟,可以模糊看见厅上的景象,各人怀里都抱着个从芙蓉大戏院里接来的角儿,盘扣半解,香喷喷的胸脯偎到那泛凉的西服上,下面粉腻的腿儿互相勾着,软软地窝在人怀里,好像无力的菟丝花似的。
公冶华月转而唱起了白乐天的《琵琶行》,琴音也转凄厉苍凉,一声一声的苍凉的调子,伶仃地站在这儿似的,像远远看见的山际上的一窠窠的草窝,点在那儿,青天上的一只佛手会将它采去。——这样悬在丝线上的感觉。她随着唱道:“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公冶应麟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几根手指在桌台上叩了几下。身后的刘秉忠立马走到公冶华月身边,俯身低声笑道:“小姐,这曲子不好,还是换一首吧。”
公冶华月不理,依旧唱下去,直唱到那:“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她停了一停,最后叹息着唱道:“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湿。”余韵悠长,经久不绝。
一曲终于唱完,刘秉忠见她不听,却不敢伸手拦她,只是回头看了公冶应麟一眼,见公冶应麟笑了笑,便回他身后去了。
那孤单立在香腻厅堂里的歌声,先前似乎要溶进去也化作一抹香,却经公冶华月一变再变,用急急摧停的琴音逼下了,破开了这凝滞浑浊的空间。
厅上,顾承炳稍微推开了怀里的人,他看向上边,直盯着屏风上鹊鸟的眼珠子,那鸟儿一瞬间活了似的,也盯向他。顾承炳以为自己酒喝多了些,摇了摇头,这才笑道:“咦,华月今天唱得好别致。虽然同以往不同,但格外风流,倒符合你这个人。只是我们俗透了,只会拣春日溶溶、冬日好雪的曲子听,可见从前是误了华月,大材小用了。”
被他推开的那人嘟囔了几句,仍贴着他的腿作势伏上去。细看才发现,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生得白净,眉清目秀,嘴上红艳艳的。正是芙蓉大戏院里的角儿,往常扮个反串的花旦角儿,颇受欢迎,唤作“爱玉”。不久前,院里的小生前辈坏了嗓子,被顾承炳丢了,换他作身边人。
公冶应麟接过来道:“唱什么曲也是凭大家高兴,不论什么俗气不俗气。若听得不高兴,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听顾老板的语气,倒是听得高兴,可还要继续听?”
顾承炳望向那扇屏风,笑道:“还是换回来的好,听什么流泪不流泪,酸得很,叫人很肉麻。也不符合今天的高兴。我们也算是刚做了件大好事,国内各方都传遍了,等明天报纸一登,又是热热闹闹的,也让我们快乐几天。请华月赏舅舅一个脸吧,各位都看着呢。”
跟来的《芙蓉时报》的记者拍了照、跟着游了会儿园子,主要是听日后办学的打算,听得有内容可写便被顾承炳叫走了,叫连夜赶好,作为明早的头条报道。到明天,可不是占一大块版面?光那照片,便要占一面的三分之一的版幅。
那老校长蔡同尘和他的秘书、几个老师,并那《芙蓉日报》的老板秦丽君也都回去了。其实只是几个常来的客人。
旁边那芙蓉城的官员孙超吾也道:“我们军队里的粗人也不惯听这戚戚怨怨的曲子,还是前面听那女娘盼郎君的好。”
众人都笑起来,举杯共饮了一回。
公冶应麟侧头吩咐道:“仍拣些佳人才子的来唱吧。”
公冶华月扶着琴弦,半晌应道:“好。”
唱到后半程,公冶华月歇着,用不着她,由芙蓉大戏院来的各位老板跳舞唱曲。留声机里放着缓缓流淌的钢琴曲,来的客人都起身带着伴跳舞。
公冶华月已经困了,抱着她的琵琶冷眼看着厅上成对的影儿,脊背挺得板正。可眼睛却渐渐昏了,透着刺绣看对面,觉得越来越模糊朦胧。晕晕乎乎中猛地觉得屏风上的翠鸟盯着自己看呢,一时间吓醒了。往窗外看去,原来早已换了日月。刚来时挂在西天边的夕阳早就沉下去了,难怪地上许久不见金色的余晖。换上来的月亮清清冷冷,倒像一具凉透的尸体似的。
却说何在真同弄晴在藏春馆里等人,许久不见公冶华月回来,已经过了她往常睡觉的时间了。
何在真问道:“以前有客人来时也陪到那么晚吗?这在里面做些什么?佣人都有,怎么叫她陪那么晚?还不见回来。”
弄晴也急,几次想去找人,被路上遇见的许三娘拦下了,说老爷可不好说话,到时还得连累小姐,只好回来没脚蟹似的等着。闻言道:“以前没有那么晚的。小姐从来不让我去陪着,因此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如何,真叫人着急。”
亥时正刻,公冶华月出来了,抱着琵琶慢慢地走着,身边跟着一群芙蓉大戏院的人。
她身边有个挨得近的年轻妇人,三十好几模样,虽不再极年轻,白皙的脸上透出些青鸦色,但端的是姣好面容,穿着一身艳色丝绒袍子,同脸上厚腻的脂粉浮浮夸夸地衬着她。她是大戏院里上一个最红的角儿,名叫“红玉”,同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有交往,七八年前谢道怜死时,她还来了葬礼一趟。葬礼没多久,她也撑不住了,脸上的皱痕越发明显,从前愿意捧着她的老板越发生厌,不再愿意给她好脸。她的花期也算长的了,十六七岁出道,到三十了才被撵下去。也算捧着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同谢道怜交好,外人都因此多给她几分面子。公冶华月的唱戏本领正是她教的。现在倒有几个老情人念些旧情,总忘不了她极盛时的美貌,反正三十出头也没老到丑得看不下去,且她越发懂事会照顾人了,因此常要她陪伴。今天到寿春园来,也是她的一个老主顾钦点的。
这红玉笑得温柔可人,问道:“公冶小姐是不是累了?往常没有待到这个点的。我看他们是太高兴了,一时间闹到这个点才记起来要散场。”
公冶华月一步懒似一步地踩着,见裙摆即刻深了一块,漫声道:“你也累了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身后一群人瞧着不累,咕咕哝哝地笑着。
先前在顾承炳身旁的那个爱玉穿着一身黑绉缎暗纹长袍子,正摆弄着腕上的表——巴黎那边新出的年轻人戴的腕表,顾承炳过年时送他的。笑道:“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没从主子那得些时髦东西也不必如此恼怒,怎么?往常他们给的不够,还要拿我手上这只去显耀一番?”
周围一圈人不过刚刚拿他的手看了会儿,夸他时都见他脸上堆着得意的笑,没想到反被无故数落了一顿,也没有他受宠,话到嘴边又用力咽下去了,浓浓的笑凝在红嘴边,粉白的脸上的肌肉也都僵住,成了稍显拙劣的面具,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左右年纪,一张小长脸,艳如桃李,软腮生香,尖尖小小的下颌微微翘着;弯眉细长,似朔日新月,同一双杏眼潋滟着诱人;半长的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一身贴身的绣金石榴红折枝石榴纹苏锦袍子,身姿曼妙,好像一株岁供的水仙似的,珠圆玉润而不腻;耳朵上戴着长坠水晶耳环,随着她的摇摆一晃一晃的,冷到耳边,再冷到外边。她是大戏院当下最红的角儿,往常唱花旦,除了遇着顾承炳那样好娈童的主儿,都是她上台子唱曲儿。名唤“抱翠”。
芙蓉大戏院里的人大都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养,不满岁便丢到戏院门口的,有时候见一两天都没被戏院的人抱走,就偷偷地重新抱走送到妓院那边去。少数是家里养得半大不要的,是家里突然遇着什么挽回不了的局面,不然半大姑娘、小子再等等,有比白送贱卖更好的筹谋,好歹捞回点本。
到了大戏院,寒来暑往地吊嗓子、学逗趣卖乖,名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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