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不解何意,还以为她要将林盼福重新拿来顶罪。
沈令仪正色道:“殿下,她杀了丈夫不假,可是是出于保护自己不被杀死的目的才这么做的。古往今来,难道没有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吗?”
“所以,我要证明她无罪,她只是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当然,肯定会被你们嘲笑。但是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从弃市之刑,降为其他刑罚。”沈令仪现在思路清晰:苏阿韶正当防卫,用伤痕换取同情,再达到减刑的目的。
现在民间舆情只是怜悯她,但对她杀害丈夫的行为并不认同。甚至在这些言论中,“哪有媳妇不挨打”的言论喧嚣尘上。
萧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田忌赛马的策略。既然不能无罪释放,那换一个思路,只要能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我和你一起,试试。”这案子他也从头到尾参与了,见过了自己的浅薄导致误判,见过了逼仄房间里逃不掉的殴打,也见过了林盼福作为读书人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
沈令仪找了个借口,留在廷尉府里的值房过夜,顾姝她们并未多问,只是叫姜枣去陪她。
何柳把公务一力担下,所幸廷尉府这段时间的案子不多。不然总有将事情推给别人的心虚感。
萧晏与沈令仪关在东厢偏院里,满桌律疏摊了又合、合了又摊,纸稿快堆得比烛台还高。
熬了两天,沈令仪实在顶不住,伏在案上小憩。歪歪扭扭的字迹萧晏看了都摇头,转过头看看自己的,还是他字写得好。
萧晏从旁取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肩上。沈令仪肩膀轻轻抖动一下,显然还想贪眠。
萧晏在对面坐下,手里拎着从宫中捎出来的早点,他轻轻放在沈令仪旁边,许是香味勾起了沈令仪肚中的馋虫,她眼皮动了动,挣扎着起来了,人还迷迷糊糊:“姜枣,今天是吃蜜枣卷吗,好香。”
萧晏眉眼舒展:“我从宫里给你带的早食,燕窝银丝卷配一碗红枣银耳羹,吃吧。”他帮沈令仪打开食盒盖子,“这里还有一份雪里红,十分开胃爽口。”
沈令仪此刻清醒些,道了一声谢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萧晏看着昨夜整理的纸稿,开口念道:“《春秋》决狱,董仲舒有言——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她那一剪子起于求生,不属恶逆,可归‘斗殴误伤’。”
“可她杀了丈夫。”沈令仪喝下一口银耳羹,温润甜腻瞬间流入她的五脏六腑,治愈了两日来的熬更守夜,“所以光靠这一句不够。”
萧晏将一卷律疏推过去,指尖点在《贼律》上,“‘无故夜入人室宅,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楚淮服散持械、夜夜施暴,那一刻他不是夫,是贼。”
沈令仪抬眼看他,昨夜未熄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她看见火苗在他眼底跃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端方的皇子,此刻眉目间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追名逐利地证明自己,是他心底的坚定。
沈令仪一边点头赞同,一边拿起一个燕窝银丝卷:“好。就这么写。”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子。萧晏目光微顿,随即别开。
萧晏拿过来,在不知道改过几次的纸稿上涂涂抹抹。
终于,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天,最终定稿摊在桌上,一共七页。
两人并排站着,沈令仪扭过头问:“你满意吗?”
“不满意。”萧晏把状词合上,“但这是我能写到的,最不违背律法、最不委屈她、也最可能让父皇和顾相点头的词藻了。”
他抬头看沈令仪,四目相对:“升迁宴后天。来得及吗?”
沈令仪点头。
她把状词收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二殿下。”
“嗯?”
“谢谢你也不想让她死。”
案子的判决一直靠萧晏拖着,说实话,古瀚呈上的判决书,他自己也于心不忍,因此又在最末加上了一句,恳请圣裁。萧晏也一直从中斡旋。
萧晏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也谢你,”他说,“你用你的坚持让这个案子能够大白于世。”
升迁宴当日,沈令仪随顾姝一早就到了顾府去后堂拜见顾老夫人,她的姑祖母。
根据她与萧晏的盘算,此番主要打的就是感情牌。重点是表现苏阿韶的悲惨,引人同情,而上了年龄的顾老夫人就是她首个要攻略的对象。
顾老夫人非常符合沈令仪的想象,面相慈祥,平日里的爱好就是诵经。
此刻她正在佛堂诵经。见她来,放下念珠,面容慈和,笑意从皱纹里漫出来:“令仪来了?快坐。怎么不在前头跟你姑父说话?”
沈令仪行过礼,坐在老夫人下首,语气尽量熟稔讨巧:“自然是要先来给姑祖母请安。您老人家身子可好?”
许久未见,有小辈如此挂念,是老人们最爱听的了。果然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承你吉言,都好。倒是你,听说在廷尉府忙得很,见着是比旁人清瘦些。”
这算是顾老夫人递过来的话头,沈令仪立马接上:“查案在所难免,也算是不负父亲的教诲,”她顿了顿,“不过最近这桩案子,确实让令仪心里不安。”
她故意装出一副不愿提及的为难,初到武昌城的顾老夫人自然很感兴趣,“哦?是什么?倒也说来听听。”
“这....”沈令仪故意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城中楚氏药材行的掌柜被妻子杀害了。大家什么说法的都有,后来查得是丈夫殴打妻子,妻子摸到一把剪子朝丈夫刺了去。人找回来时,已经傻了。我又看见,她浑身上下打的...简直没一块儿好地,新旧伤都叠一块了。”
“古大人不知该如何断案,上了折子静听圣裁。我倒是也好奇,老夫人,您是过来人。您说,一个被打了十年的妇人,她那一剪子,到底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活命?”
“我也实在疑惑,总觉得妇人可怜,弃市未免过重。这事儿本不该在宴席上提。可想请您听一听。”沈令仪起身又向顾老夫人行礼,“还请老夫人垂怜。”
“今晚宴席上,若有人再提起这案子,您能不能...想一想那个被打了十年的女子?”沈令仪哀求道,“就当是,您救救曾经的水兰。”这话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顾老夫人觉得她拿着命门要挟。
水兰是顾老夫人从前的婢女,出嫁后被夫家折磨致死,老夫人一直耿耿于怀。还是姜枣帮她打听来了这些事。
吸食五石散的事情沈令仪没有说出来,一则在沧越国五石散算不得违禁之物,二则苏阿韶自己也会服食,若是把“吸毒=品行败坏”联系起来,那么苏阿韶想要翻案减刑也是难于登天。
顾老夫人停下手中捻佛珠的动作,眼神间一时看不出想法,只是淡淡一笑,让水仙扶她起来,“要开宴了,你也随我一起出去吧。”
沈令仪也不气馁,点头称是。
萧晏自与沈令仪一起查案以来,很少见她穿成这个样子。进府时他见到陪同顾老夫人旁边招呼客人的沈令仪,都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
今日为了赴宴,沈令仪一改往日简朴的着装。穿了一件鹅黄对襟褙子,下着青绿百褶裙。褙子领口、袖口缀着一圈极细的青绿暗纹,像春水边的柳丝。
巧的是萧晏穿了一件月白圆领袍,外罩一件青绿暗纹的比甲。比甲的暗纹极细,是缠枝莲纹,远看不显眼,近处才见光泽流动。腰间束一条鹅黄丝绦,悬一枚青玉佩。
两人一个是枝头鹅黄,一个是林间青绿,倒像是同一幅春景画里走出来的。
尤其是在向他行礼时的温柔:“见过二殿下。”——刻意压低了声音,拉长了声线,萧晏有点不适应。
顾姝也跟着行礼,见萧晏来了,似是有意:“令仪,你去将二殿下带到他的坐席吧。”
沈令仪正愁要如何对着这堆不认识的人招呼,听得顾姝的安排不由得喜上眉梢。
顾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喜悦。
萧晏一门心思都在案子上:“顾老夫人什么态度?”
沈令仪有些苦恼:“看不出来有什么偏向,只有等会放手一搏了。”
话音落下,周遭仍是一片喧腾。顾家人高谈阔论,说着治国策略。感慨自己生于顾家可以一展抱负。她却莫名觉得,满堂的灯火人声都退远了,只剩下方才这道与她相接的目光。她懂得,今晚,他们是对方唯一的后背。
而一旦在众人之中与一人有了共通的心事,便也会产生些不同的情愫。
萧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入座吧。”
沈令仪点头,礼貌地带他去了坐席,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坐他旁边。来不及想为什么座位有变动,满心都是之后她与萧晏的配合。
手上的温度渐渐散去,沈令仪拼命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拿出论文答辩的气势来!她掐了自己一把,又重新抬起头来。
顾垣等人入席之后,礼貌地互相寒暄几句,等时机成熟,萧晏冲沈令仪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走到中间,郑重其事地朝顾垣行礼,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对顾垣说出请求。
这是皇子自带的自信吗?
沈令仪有些崇拜地看着他,她紧张得掐了一把自己来保持冷静。而萧晏则在众人屏息静气中侃侃而谈,应对自如。
“..."董仲舒《春秋》决狱:‘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她那一夜,志在护己,不在弑夫。且汉律又载:‘无故夜入人室宅,欲行加害者,主人其时格杀之,无罪。’楚淮服散持凳,殴打多年,那一刻他不是夫,是入室的狂贼!”
顾垣为官多年,自然也不会被轻易说动,“可是古大人报上来案卷,分明写清了那妇人是早已将凶器放至卧房,这难道不是蓄意伤害吗?”
他忽然玩笑道:“难道殿下以后会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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