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南屿中学的上空堆着厚重发青的云层。

寒露刚过,空气里的湿冷像针一样顺着领口往皮肉里钻。校门口两侧那两排粗壮的老银杏树彻底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焦黑枝桠交错横斜,在惨白的晨曦里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大网。

我裹紧了深灰色的加厚卫衣,踩着水泥地上的积水跨进校门。

刚走过传达室,后颈的汗毛就无声无息地竖了起来。

门卫室外面的铁栅栏旁,站着两个生面孔。

不是平时戴红袖章、眼神松散的退休老保安。两个男人三十出头,骨架极大,肩膀将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撑得紧绷。领口敞着,手背和指关节上满是深褐色的旧伤疤。他们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像秃鹰一样在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脸上刮过。

当我经过他们面前时,左侧那个刀疤脸的目光停住了。

视线从我的眉骨一直滑到我插在口袋里的双手,足足停留了三秒钟,嘴角极隐蔽地下撇,带着一股街头□□嗅到同类时的残忍与试探。

我没有避让,也没有多看,脚步保持着每秒两步的频率,径直走向高三教学楼。

周启山开始布防了。

走过行政楼前的小广场时,我用余光扫向三楼。

三楼最西侧的财务室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但走廊的落地玻璃后,隐隐能看见两三个黑影在快速穿梭。连廊入口处多了一把折叠铁椅,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子“叮、叮”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清晰可闻。

整座学校像一座被悄悄换了内脏的死尸,表面平静,底下早已经烂透发臭。

推开高三七班的后门,教室里还没开大灯。

苏晚比平时来得早得多。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身上套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窗户推开了一条拳头宽的缝隙,冷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我从她桌旁的过道经过时,她的右手随意搭在物理练习册上,修长的指尖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极规整的淡蓝色便签纸。

我单手滑过桌面,极其顺手地将便签勾进掌心,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在低头背单词。我借着书包的遮挡,展开便签。

苏晚的钢笔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厉,笔尖几乎划破了薄薄的纸面:

【昨天下午四点,校董会闭门会议。】

【我爸正式提交了《关于引入省国资委第三方独立审计组入驻清查南屿私立中学近三年基建与劳务外包账目的提案》。】

【周启山当场拍桌子摔了茶杯,声称‘学校账目属于内部合规事务,引入外人是对全体校董的不信任’,梁正宏附议周启山。但在我爸亮出经侦立案风险后,另外两个中立校董弃权转投赞成票。三比二,提案强行通过。】

【周启山离场时,指着我爸的鼻子说‘苏承儒,你别后悔’。】

【沈组长带队的特别审计组,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封闭行政楼三楼,现场贴封条。】

便签的最后,画着一个用力顿笔的小圆圈。

苏承儒这条冬眠了十年的老狐狸,终于在校董会上亮出了致命的毒牙。

我把便签纸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屑,塞进校服内袋。

“江迟!”

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热油香气。

赵大勇把校服顶在头上,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湿的杂毛短发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直接甩在我和陈小满中间的桌缝上:“快拿!火车站那家‘孙记’排骨大包,老子排了二十分钟队,刚出蒸屉的!”

陈小满抱着两本厚重的模拟卷跟在后面小跑进来,鼻梁上的旧黑框眼镜被热气熏得白茫茫一片。他一边喘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两杯热豆浆搁在我桌角:“江迟……大勇非要插队,差点跟隔壁北开的体育生打起来。”

“谁他nn插队了?那是老子凭体格挤进去的!”赵大勇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大口肉包,含糊不清地嘟囔,“操,今天校门口那两个保安眼神邪门得很,盯得老子后脊梁发毛。江迟,你看见没?”

“看见了。”一夜没睡继续补充体力的我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包子,浓郁滚烫的酱汁顺着舌尖漫开,“别去惹他们。”

“我惹他们干嘛,一群看门狗。”赵大勇哼了一声,转头去抢陈小满手里的油条。

陈小满护着袋子,细声细气地埋怨:“大勇,你吃慢点,豆浆洒卷子上了。”

教室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瑶背着画满小熊图案的帆布包跑进来,刘海有些散乱。她今天没有扎马尾,齐肩的短发散在肩头,眼眶依旧红肿,但脸色比昨天好转了些。

路过我桌旁时,她脚步微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崭新的橘子薄荷双拼糖,轻轻放在我的桌面边缘。

“我和我哥说了你的事,我哥昨天在里面…托值班民警带了句话出来。”她压低声音,手指在桌角抠了抠,“他说,让我相信公家,也相信…相信同学。”

说到“同学”两个字时,她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知道了,别太担心,而且你帮了我很多。”我把糖盒收进桌斗,“卷子在第三页,大题思路全写在边上了,拿去抄。”

许知瑶抿了抿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嗯!”

她抱着书包坐回前排,低头认真地翻开课本。

而在我课桌的最里侧,在教材的阴影遮蔽下,静静躺着一颗熟悉的透明硬糖。

林幼今天来得最早。

那颗橘子糖被擦得一尘不染,糖纸折角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淡黄便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勾勒出一把撑开的小雨伞,旁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天风大,多穿一件衣服。

我伸手把那颗糖攥进掌心。

硬质的塑料糖纸被体温慢慢捂热。

在这座随时可能被烈火和罪恶吞噬的孤岛里,这些细微、脆弱却无比坚韧的善意,是唯一证明我们还是活人的证据。

上午八点五十分。

第一节英语课刚下课,原本喧闹的走廊突然死一般寂静下来。

紧接着,教学楼各个班级的窗户边涌满了伸长脖子的学生。

“卧槽……快看行政楼!”赵大勇趴在窗台上,嘴里的半截铅笔差点掉下去。

我也站起身,目光穿过操场的薄雾,望向对面的行政楼广场。

三辆悬挂着省直机关特种车牌的深灰色帕萨特,迈着近乎严苛的匀速,无声滑停在行政楼正门的水磨石台阶前。

车门同时推开。

走下来八个穿深色毛料行政西装的中年男女。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沉重的银色密码箱和黑色公文包,神色肃穆得像即将走上刑场的法官。

领头的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修剪成干练的寸头,面颊深陷,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老花镜。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夹克,步幅极大,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军人作风。

省审计厅直属特别调查组组长——沈从文。

校门口那两个满身横肉的“假保安”甚至没来得及上前盘问,就被后面荷枪实弹护送的武警拦下,这时沈组长已经带着调查组穿过大门,径直踩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守在行政楼大门前的几名教导处干事慌忙迎上去,连脸上的假笑都没堆齐,就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年轻审计员直接用公文包隔开。

“奉省巡视二组与省审计厅联合督办令,进驻封闭核查。”

沈组长低沉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大厅,没有一丝起伏:“从现在起,行政楼三楼财务室、档案室、教导处全面进入司法封存状态。未经专案组书面许可,任何人靠近连廊半步,按妨碍公务与毁灭证据罪论处。”

九点整。

三楼财务室那扇厚重的隔音包革大门前,亮起了白炽灯的光芒。

两名审计员戴上白手套,在密码盘和门把手上交叉贴上了两张宽达四寸的白底红字封条。

鲜红的省审计厅公章,重重印在封条正中央!

整个南屿中学,在这一瞬间彻底变天。

中午十二点,老教学楼后的枯水池旁。

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银杏树干,苏晚把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

“财务室的门封了,密码盘全部断电,钥匙现在挂在沈组长的皮带扣上。”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我爸在里面的线人传出消息,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怎么回事?”我靠在背风的红砖墙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周启山还是动了手脚。”苏晚眼底泛起一层寒意,“财务室里近两年的日常报销发票全都在,但三年前给贫困生补助签的合同原件,复印件、政府公益项目拨款资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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